精彩对话骂人不带脏字——《金瓶梅词话》用语之妙
《金瓶梅词话》兰陵笑笑生著 梅节校订
《金瓶梅词话》的语言艺术之高,用语之丰富,可以说至今也没有哪部小说所能企及。小说中看似平常的话语,出于作者手笔,就变得鲜活靓丽、生动有趣、有滋有味。我们今天看两个小片段。
在第七回,薛嫂引西门庆家几个闲汉、守备府的一二十个军牢,来孟玉楼家抬嫁妆、床帐、箱笼。被死去的孟玉楼的丈夫杨宗锡的四舅拦住,说不能都抬走,这些财产多是姐姐挣下的,年幼的小外甥杨宗保也要长大成人,需用钱,也应当留有他一份。张四舅和孟玉楼就争执起来。
这时杨宗保的姑姑突然来到面前,见张四舅正在和孟玉楼争得面红耳赤。杨姑娘坐下开口:
“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去?死了的也是我侄儿,活着的也是我侄,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
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
婆子道:
“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里又不曾私与我什么,说我护着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也不管着他!”
那张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
“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
此这一句话,道着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糨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
“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操的?”
张四道:
“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
姑娘道:
“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起谋心,将钱肥己!”
张四道:
“我不是图钱,争奈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多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
姑娘道:
“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绳子、杠子。”
张四道:
“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巴?怪不得恁无儿无女!”
姑娘急了,骂道:
“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操道士。你还在睡里梦里。”
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
我们从杨姑娘与张四舅的这一段短短的对话和对骂中,就可以看到这两人个的气势、身份、性格、家境、贪欲、愚智、语言表达、生活状态等等情况,活灵活现地把这两人的形象展现在人们面前。可看出作者笔法之老道,用词语之精妙,真可谓斫轮老手。
《金瓶梅》的语言艺术,使用的方言词语,虽然异地人觉得不好理解,但一般在语境里,大概的意思还是懂的,只是一些特别的意思内含读不出来。
本对话中有:“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凤凰无宝处不落”、“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到明日死了,不用绳子、杠子”、“焦尾巴”、“老苍根”等等。
这些方言词语,方言性都很强。这些方言词语的内涵都十分丰富,大大增强了语言的蕴含和感染力,如果读透,还真要懂得里面的方言俗语才行。这里解释一下这段话里的几个方言词语:
“行放火,又一头放水”,本意是一边放着火又一边去放水。喻义一边挑事,一边又去安排解决事。多形容人挑了事,还假惺惺地安排事当好人。
“黄猫儿黑尾”,一般理解为,形容人说话不算数,前后不一。实际上形容人心狠毒辣,才是这个词语的中心意思。因为按一般经验,动物有黄黑相间颜色的,有大毒。如蛇、赖蛤蟆、蜈蚣等等。如果发现猫有黄黑相间颜色的话,这个猫多是性子刚烈,比较厉害的那一种。
“搬着大,引着小”,这形容人贪心不足,不管大的小的,自己都想揽着。
“死了不用绳子,杠子”,喻指人死了不用人抬,也没有人愿意去抬,让狗拉鼠啃,烂化在家里。形容人太差劲没人缘,没人理会。
“焦尾巴”,喻绝后。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兰陵笑生生著
写人物对话,金小说可以说精彩绝伦,有时骂人不带脏字,没有一定的常识的人,有些意思还真读不出来。
在《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二回。西门庆对伯爵说:
“昨日我在夏龙溪家吃酒。大巡宋道长那里差人,送了一口鲜猪。今旋叫厨子来卸开,用椒料连猪头烧了。你休去了,如今请了谢子纯来,咱每打双陆同享了罢!”
于是打发琴童去请谢子纯。
六黄太尉侄女女婿王三官常与人伙同在院里,还梳笼了齐香儿,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这六黄太尉的侄女去东京,给老公公过生日说了此事,老公公恼了,就把这伙人名字送到朱太尉,朱太就批行东平府转清河县衙拿人。
恰好这伙人都在李桂姐家。李桂姐先知道就躲了,王三官也跑了,把这伙人中的孙寡嘴、祝麻子、张小闲等一起拿了去。
西门庆任清河县副提刑,对捉拿这伙人一清二楚。实际上西门庆早把他的结拜兄弟孙寡嘴、祝麻子,找理由放了,但伯爵并不知情。
等谢希大人来了,伯爵说怎么才来。谢希大一肚子委屈。埋怨孙寡嘴老婆找他,认为是谢希大伙同她男人作得事。哭闹着问谢希大要人。
伯爵道:
“我刚才这里和哥不说新酒放在两下里,清自清,浑自浑,出不咱每。怎么说来,我说跟着王家小厮,到明日有一欠。今日如何撞这网里。怨畅不的人。”
西门庆道:
“王家那小厮,看甚大气概,几年儿了,脑子还未变全。养老婆?还不勾俺每那咱撒下的羞死鬼罢了。”
李桂姐跑到西门庆家,让西门庆去东京说人情放过她,不要再捉拿她。伯爵催促西门庆帮李桂姐说话,于是就派来保往东京去了。
李桂姐躲在西门庆家,伯爵与谢希大吃完面就听李桂姐弹唱,唱闭两个人打双陆。西门庆向桂姐使了个眼色就走了。等伯爵打了几盘双陆,还不见西门庆、李桂姐来,就去找他们,转弯抹角,到藏坞洞,听见西门庆与桂姐说话。伯爵猛得掀簾进来,大喝一声,说道:
“快取水来,泼泼两个攮心的!两个搂到一答里了。”
李桂姐道:
“怪攮刀子的,猛得进来唬了我一跳。”
伯爵道:
“快些儿了事,好容易也得值那些数儿是的。怕有人看见,我就来了,且过来等我抽个头儿着。”
这一情节片段中有骂人的话,如果没有一定的常识,还是看不出来的。
“出不得咱们”“出”应该是“杵”,意欺骗。
“脑子还未变全”,意谓幼稚,没见识。也是骂人本就是个残废。
“羞死鬼”,喻行偷奸、私情等羞说出口之事,而弄出的成形未成形而丢弃的死孩子。这儿是骂王三官,还不如他丢弃掉的不值得一提的那样的羞死鬼。
“快取水来,泼泼两个攮心的”,用水泼泼,是骂人的话,意思是打开这对狗男女。公狗母狗交合后,其间是很难分开的,任你打也打开。想把它们分开,只有一个办法,用凉水泼。狗狗淋了水,收缩,就可以慢慢地分开来。
说《金瓶梅》的语言“语句新奇,脍炙人口”,一点都不假。在整部小说中,处处可看出作者用语之匠心。读者可以在品读的过程中,细细地去体会!
周中明 | 论《金瓶梅》中运用比喻的艺术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
比喻是「语言艺术中的艺术」「具有一种奇特的力量。」[1]「凡,是优秀的作家、诗人,可以说没有一个是不擅长譬喻的。」[2]可见如何运用比喻,对于文学创作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金瓶梅》中运用比喻的艺术相当高超,具有既新颖、独创,不同凡响,又精当、贴切,垂手天成的特色,确实不愧为作品中开拓思想意蕴、活跃人物形象的一支「奇特的力量」。
和作品的思想意蕴通过比喻,引起读者的联想,来丰富、深化人物的典型意义和作品的思想意蕴,这是《金瓶梅》中运用比喻的艺术特一。
「思想的对象同另外的事物有了类似点文章上就用那另外的事物来比拟这思想的对,象的,名叫譬喻。」[3]
这是当代汉语修辞学奠基人陈望道给比喻下的科学定义。它说明对比喻的运用,不仅是个语言艺术技巧问题,更重要的是作家对于「思想的对象」和有类似点的「另外的事物」,必须有深切的认识和准确的把握,这样才能使比喻运用得恰到好处,使「思想的对象」因为比喻的运用而变得更加丰富和深化,明朗和动人。
万历本
《金瓶梅》中有不少好的比喻便具有这个特点。
由小见大,这是《金瓶梅》通过比喻扩大人物典型性的手法之一。
例如潘金莲跟李瓶儿争宠,孟玉楼认为李瓶儿既有「尽让之情」,劝潘金莲也让了她,这时作者写道:
金莲道:「你不知道,不要让了他。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第35 回)
大小妾之间嫉妒、争宠,这除了在客观上反映出一夫多妻制必然矛盾重重之外,就这种嫉妒、争宠本身来说,是谈不上有什么积极的思想意义的。
可是,这里作者通过由小见大的超越性的比喻,让潘金莲把「如今年世」比喻成是「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来说明「不要让了他」的必要性,这就大大超越出妾妇争宠的范围,给读者拓展了宽广的联想空间,引导读者不能不联想到那「如今年世」的世情是多么险恶!
金刚本是手执金刚杵(古印度兵器)守护佛的天神,是以面目狰狞、凶狠可怕为特征的,而佛则是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是以慈爱和善、普渡众生为己任的。
人们向来是以佛为崇拜的主要对象,「如今年世」竟颠倒过来了,变成强者为王,谁凶狠可怕谁就得势。
这岂不是意味着封建的尊卑等级、纲常、社会秩序、是非标准,等等,一切都已经乱了套么?
这说明,潘金莲那种亲夫,跟西门庆为妾后又在众妻妾之间嫉妒争宠、称王称霸的性格,绝不是由于她个人是什么天生的「淫妇」「悍妇」问题,而是那个封建的传统秩序已经错乱颠倒的「年世」所必然造就的,她实在是那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由个别上升到一般,这是《金瓶梅》通过比喻扩大人物典型性的又一手法。
例如,从潘金莲的个人质量来看,她确实是凶狠、残暴的,不仅丈夫武大被她亲手毒死,而且丫鬟秋菊经常被她无故毒打,受尽折磨,备遭摧残,李瓶儿的儿子官哥也被她用阴谋手段害死,接着李瓶儿本人也因暗气惹病而死。
这一切,潘金莲都确实负有无法逃脱的重大罪责。可是,如果《金瓶梅》作者仅仅把潘金莲写成是个罪恶滔天的「淫妇」「悍妇」,那典型意义毕竟是很有限的。
好在作者不是就事论事,就人写人,而是通过由个别到一般的上升式的比喻,由个别典型人物的言行而巧妙地写出那整个黑暗时代妇女的共同命运。
如李瓶儿死后,西门庆悲恸地说:「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吴月娘听了当场就不满地说:「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
潘金莲则说:「他没得过好日子,那个偏受着甚么哩,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第62回)
这最后一句比喻,说得既形象化而又深刻化。它使人不能不对潘金莲、李瓶儿等妇女形象的社会典型意义引起新的思考,得出更为全面的本质的认识,她们尽管各人的思想性格有别,但同样都要遭丈夫的欺压,都要受一夫多妻制的痛苦,都难逃封建社会妇女的种种不幸命运,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们「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吗?
如果不用这个比喻,而仅仅像吴月娘那样斤斤计较于「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那就停留于妻妾个人之争,毫无意义了。
作者通过潘金莲这一比喻,不仅使人物形象的典型性大大开阔了,也使读者的认识得到了升华。犹如爆竹被点燃了引火线,突然腾空升起,爆炸,开花,声彻云霄,振聋发聩,火光四射,耀眼争辉,令人耳目为之一新,精神为之一振。
《修辞学发凡》
由表及里,这也是《金瓶梅》通过比喻扩大人物典型性的一个手法。
西门庆被称为是「淫棍」「恶棍」的典型。可是《金瓶梅》作者通过由表及里的穿透式的比喻,却使我们对这个形象的典型本质和社会意义,不能不透过表面现象,作更为广泛的联想、反覆的思考和深入的认识。
如西门庆听信潘金莲的挑唆,为了永远霸占来旺妻宋惠莲,便不惜陷害来旺「酒醉持刀」,「家主」,「喝令左右把来旺儿押送提刑院去。」
吴月娘把这比喻成是「拿纸棺材糊人」,把西门庆听信潘金莲的唆使,陷害来旺,不听吴月娘的忠告,比喻成是「恁没道理的昏君行货!」
西门庆只是一家之主,跟一国之主的君王,如同一滴水和大海之间,本来是难以等量齐观、相提并论的。可是一滴水又确实能够反映整个大千世界。
昏君的主要特征,不恰恰也是听信奸臣的挑唆,制造冤狱,陷害无辜,不听忠臣的进谏么?「修身,齐家,,平天下」,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来旺儿醉骂西门庆,也说他「破着一命剐,便把皇帝打!」(第25 回)
西门庆与来旺儿本来只是家主与家奴之间的矛盾,可是作者通过这种由小见大的比喻,却仿佛穿透镜一样,引导读者透过主奴矛盾,进一步认识到它实质上是反映了以皇帝为首的整个封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尖锐斗争的一个缩影。
这便是由表及里的比喻,使西门庆的形象在那个封建黑暗时代的典型意义,所获得的极大的开阔和深化。
上述比喻,共同的特点是,既有形象的直观,又有理性的思辨;既有微观的把握,又有宏观的透视。使人物形象的典型意义,随著作者的比喻,仿佛如水上的圆型波浪一样,不断地向外扩散,扩散,再扩散,又仿佛如钻井一样,向底层的深处掘进,掘进,再掘进。小小的比喻,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个广袤无垠、深邃无比的意境!
通过比喻,使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更加真实生动和丰富多彩,给读者留下极为鲜明、深刻的印象,这是《金瓶梅》中运用比喻的又一艺术特色。
《金瓶梅》中几个主要人物形象之所以塑造得富有真实性、生动性和丰富性,善用比喻,是起了相当突出的作用的。
《恶与善》
下面我们不妨从潘金莲的形象塑造中,看《金瓶梅》作者是怎样善用比喻的。
用不同的比喻来反映人物形象发展的阶段性。如潘金莲早先是被卖为张大户家的丫鬟,长成岁,即被张大户「唤至房中,遂收用了。」
这时作者把潘金莲比喻成是被损坏的「美玉」「珍珠」,说:「美玉无瑕,一朝损坏;珍珠何日,再得完全。」(第1回)
看了这样的比喻,使人由不得不对潘金莲的遭遇表示极大的同情,而对糟踏潘金莲的张大户产生满腔的义愤。不久,潘金莲被张大户和主家婆强行嫁给武大。
对于这桩封建包办婚姻,她极为不满,嫌武大「人物猥」,「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酒。着紧处,都是锥扎也不动。奴端的那世里悔气,却嫁了他!」
为了突出这桩婚姻的不般配,作者也是通过潘金莲常于无人处弹唱〈山坡羊〉小曲,以一系列的比喻表现出来的: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他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凰对。
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
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第1回)
这一系列比喻性的对比,把「姻缘错配」本身的不合理说得淋漓尽致,令人感到她确有值得同情之处;潘金莲后来之所以发展成「淫妇」,封建势力强加于她的不合理的婚姻,不能不视为种下的一个祸根。
不仅如此,这一系列比喻性的对比,还活画出了潘金莲那既为不合理的婚姻痛苦不堪,而又自夸自傲、风流伶俐的形象;她把武大比喻成「粪土」而加以嫌憎,这不能不认为是她后来对武大下毒手的一个基因。
与西门庆狼狈为奸,亲手毒死武大,这表明潘金莲的形象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这种变化,作者也是通过比喻得到了鲜明生动的反映。如他通过孙雪娥把潘金莲比喻成「蝎子娘」,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自除非饶了蝎子娘是的。」(第12回)蝎子是毒虫,谁也不愿饶恕的。
《金瓶梅》插图
她跟西门庆的勾搭,是不是找到了美满的爱情婚姻呢?作者通过她自己的比喻,明确地告诉我们,她已落到「网中圈儿打靠后」的卑贱地位。
武大刚死,她就耽心地对西门庆说:
「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大官人休是网中圈儿打靠后。」(第5回)
如果说这时还只是她的耽心的话,那么,当接着西门庆为迎娶孟玉楼,把潘金莲丢在一边,足有一个多月未曾见面,潘金莲便确信:「把我做个网中圈儿,打靠后了。」(第8回)
这比喻,不仅在客观上揭露了西门庆欺骗、玩弄妇女的丑恶本性,而且把潘金莲那不得不自轻、自贱、自忧、自虑的形象,刻画得多么生动、贴切,令人感到她既可气可恼,又可悲可叹!
当潘金莲又与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王婆的儿子王潮儿勾搭成奸后,其丧伦败俗已发展到不知人间尚有羞耻的地步,此时作者便以禽兽中最下贱的「狗」「鼠」来比喻她。
如潘金莲为与陈经济的奸情败露而「闷闷不乐」,作者便写春梅在旁劝导,「因见阶下两只犬儿交恋在一处,说道:『畜生尚有如此之乐,何况人而反不如此乎?』」(第85回)
这明为安慰、开导,而在作者来看,实则是把陈经济与潘金莲那种「女婿戏丈母」,比喻成如同「两只犬交恋在一处」,不知人伦。
潘金莲被吴月娘撵出家门,孙雪娥比喻为「如同狗屎臭尿,掠将出去。」(第86 回)
潘金莲在王婆处等待发卖,却又与王婆的儿子王潮儿「刮刺上了」,这时作者又把她比喻成老鼠,说「这老鼠好」:「不行正人伦,偏好钻穴隙。更有一桩儿不老实:到底改不了偷馋抹嘴。」(第86 回)
这些比喻,不仅辛辣地讽刺和揭露了潘金莲形象的丑恶本质,而且显然寄寓了作者对潘金莲既可鄙可憎,又可笑可悲的感情。
从「美玉」「珍珠」到「狗」「鼠」,从自夸「真金子」到自贱「网中圈儿打靠后」,这种种形象鲜明的比喻,仿佛如潘金莲一生行进的脚印,堕落的阶梯,使我们一目了然,留下了极为清晰、深刻的印象。
用人物自身的比喻来反映人物自我形象的多面性。如潘金莲自恃聪明、美丽,生性是很高傲的。跟武大相比,她说:「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第1回)
跟西门庆勾搭时,她也把自己比喻成:「本是朵好花儿。」(第8 回)充满着自傲、自信、自夸。可是当她跟西门庆的妻子吴月娘相比,她便自惭位卑。
西门庆说她「与家下贱累同庚」,她便说:「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第3回)
这并不是她的自谦,而是封建的尊卑等级观念所使然。
后来她与吴月娘吵架,便不得不又去向吴月娘赔礼道歉,说:「娘是个天,俺每是个地。娘容了俺每,俺每骨秃扠着心里。」(第76回)
这天地之比,岂不反映了封建社会妻妾的尊卑等级悬殊么?尽管潘金莲的性格是极为要强的,但她在封建的尊卑等级面前,却不能不如此茍且示弱。
有一次在西门庆谈到吴月娘时,潘金莲还说:「俺每一根草儿,拿甚么比他?」(第72回)
如果说自比「是块金砖」,「是朵花儿」,表现了她自傲、自信、自夸的一面,那么,自比「俺每是个地」,「俺每一根草儿」,则显然反映出她自谦、自卑、自贱的一面。
绘画 · 吴月娘
潘金莲那要强、泼辣的性格,必然是绝不甘心于处在那个卑贱地位的。因此,作者又通过比喻,形象地写出她愤懑、忌妒、争宠的一面。
如当孟玉楼劝潘金莲与吴月娘和好,作者写金莲道:
「耶嚛耶嚛,我拿甚么比他?可是他说的,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能有多大的汤水儿,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上的。」(第76回)
当她听说李瓶儿要生孩子时,便气愤地说:「俺每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杀了我不成!」(第30 回)
在封建社会,妾的地位之低下,连比妻的「脚指儿也比不上」。
妻妾又都只不过是为丈夫生儿育女的工具,不生育即可成为被丈夫休弃的理由,潘金莲在这里以「趁来的露水儿」和不下蛋的母鸡自比,在自轻自贱中,又表现出她有愤愤不平、自强不屈的一面。
潘金莲形象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多面性,作者通过潘金莲自己所采用的这一系列生动、形象的比喻,是起了相当突出的作用的。
用各种人物不同的比喻来突出人物形象的丰富性。如西门庆在刚跟潘金莲勾搭上手时,把潘金莲比喻成「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姮娥。」「恰便似月里姮娥下世来,不枉了千金也难买。」(第4回)
在正式娶潘金莲为妾后,便把潘金莲和孟玉楼比喻成:「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银子。」(第11回)
还有一次,西门庆在吴月娘面前竟把潘金莲比喻成「臭屎」,说:「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哩,他怎的你!」(第75 回)
这不仅反映了潘金莲既有仙女般的美丽,却又与「粉头」「臭屎」一般卑贱,而且也画出了西门庆的好色和视妾妇为商品的淫棍、商人兼流氓的性格。
作者又通过吴月娘把潘金莲比喻成「泼脚子货」(第75 回),「九条尾狐狸精」(第26回、第75 回),这既反映了潘金莲下贱、、泼辣的形象,又表现了吴月娘对潘金莲的不满、鄙视和忌恨。
此外,如孙雪娥把潘金莲比喻成「蝎子娘」,王婆把潘金莲比喻成「改不了吃屎」的「狗」(第86 回),陈经济把潘金莲比喻成「弄人的刽子手」(第33 回),也都从各个侧面增添了潘金莲形象的丰富性。
在《金瓶梅》中运用比喻来刻画人物形象,绝不只是表现在潘金莲一个人物身上,在其他人物形象上也有所表现。
如西门庆的形象,潘金莲把他比喻成是「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第2回)
李瓶儿则把西门庆与她曾招赘的蒋竹山相比,说:「你是个天,他是块砖。」(第19回)
来旺儿以比喻来斥责西门庆是「没人伦的猪狗」(第25 回),宋惠莲则以比喻来控诉西门庆是「谎神爷」,「弄人的刽子手」(第26回)。
所有这些来自不同角度的比喻,既独具慧眼,自出机变,又血脉贯通,曲尽人情,都极其鲜明、强烈地使人物形象刻画得更为增姿添韵,异彩纷呈。
《金瓶梅》连环画
更加传神入化和含蓄有味通过比喻,使人物的性格表现得更加传神入化和含蓄有味,这是《金瓶梅》中运用比喻的又一艺术特色。
充分地个性化,这是《金瓶梅》中的比喻能够使人物性格表现得传神入化、含蓄有味的一个重要原因。如同样是写对西门庆变心的埋怨情绪,潘金莲是这样说:
贼三寸货强盗,那鼠腹鸡肠的心儿,只好有三寸大一般。都是你老婆,无故只是多有了这点尿胞种子罢了,难道怎么样儿的,做甚么恁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躧到泥里!(第31回)
这里用「鼠腹鸡肠」来比喻西门庆偏爱李瓶儿的心儿,不仅表现了西门庆心地的狭窄、卑劣,更重要的是由此生动地传达了潘金莲那气愤、恼火的神态和狠毒、泼辣的性格。
这样的比喻,这样的语言,只有潘金莲才能说得出来,而绝不可能出自他人之口。
我是那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心左。就死了,终值了个破沙锅片子。(第75 回)
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那一个,只喜欢那个。(第76 回)
把西门庆的心比作「没笼头的马一般」,对他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他要喜欢那一个,只喜欢那个」,而埋怨西门庆不识她的好处,「我是那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心左。」
这样的比喻,这样的语言,只能出自吴月娘之口,它不但形象地画出了西门庆「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那种野性、兽性,而且活现出了吴月娘那种灰心、失望的神情,和既善良又无能,既愤懑不满又不得不安于命运的性格特征。
同是比喻西门庆的心,潘金莲和吴月娘虽然所用的比喻各不相同,但却从不同的侧面都反映了西门庆独特的心态,同时又极为清晰而生动地折射出了使用比喻的人的心情神态和性格特色。
这种高度个性化的比喻,不仅使读者闻其声便知其人,聆其语如见其态,而且它通过互相折射,一击两鸣,使读者从不同的角度都可领悟到不同的风采;明明是人工的意匠,却仿佛自然的宣泄,读之确实醒人眼目,耐人回味。
形似服从神似,这是《金瓶梅》中的比喻能够使人物性格表现得传神入化、含蓄有味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如西门庆的小厮玳安给李瓶儿的轿子打了两个灯笼,而给潘金莲等人的四顶轿子只打了一个灯笼,潘金莲便对玳安说:
「哥儿,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着了,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儿才好。俺每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第35 回)
「雀儿只拣旺处飞」,本来是句俗语,用来比喻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行径的。可是这儿说成是「你的雀儿」,其实,玳安哪有什么雀儿呢?从形似的角度来看,似乎说不通。
然而它却完全合乎神似的要求,非常准确、生动而又含蓄、传神地把玳安那种趋炎附势的性格刻画出来了,同时又反映了潘金莲性格的机灵和口齿的犀利。
她不直接说出对李瓶儿的忌妒,而通过对玳安的不满和警告,从比喻的言外之意中流露出来。
她甚至也不直接指责玳安,而说「你的雀儿」,不说玳安对她和李瓶儿应一视同仁,而只说「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儿才好」,这种比喻不仅使潘金莲的性格传神入化,颖异不凡,而且它含蓄不露,意味隽永,使读者不能不调动自己的理解力和想象力,领略其比喻后面所反映的丰富的思想意蕴和复杂的人物感情:
同是西门庆的妾,却有「冷灶」与「热灶」之别,毫无平等可言,连西门庆的小厮玳安都如「雀儿只拣旺处飞」,这种众多妾妇之间的不平等待遇和趋炎附势的世俗习气,叫潘金莲那争强好胜的性格怎么能忍受得了呢?
因此,潘金莲用的上述比喻,不只是对玳安的警告,也是对趋炎附势的世俗的抗议,不只是对李瓶儿的忌妒,也是对妾妇之间平等待遇的呼唤。
戴敦邦绘 · 玳安
所用的比喻词语虽通俗浅显,而内涵却毫不浅薄,读了胜似吃橄榄那样,耐人品味。
集中排比,这也是《金瓶梅》中的比喻能够使人物性格表现得传神入化、含蓄有味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来旺听说其妻宋惠莲与西门庆有奸情,便责问宋惠莲的首饰是哪里来的?作者写宋惠莲回答道:
「呸,怪囚根子!那个没个娘老子?就是石头狢刺儿里迸出来,也有个窝巢儿;枣胡儿生的,也有个仁儿;
泥人下来的,他也有灵性儿;靠着石头养的,也有个根绊儿:当人就没个亲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来的钗梳!与我的?白眉赤眼,见鬼倒死囚根子!」(第25回)
这里宋惠莲用了一系列的比喻来集中排比,意思无非只是说明一句话,「为人就没个亲戚六眷?」
这种比喻看似重复,实则却毫不累赘,因为它极为含蓄、传神地画出了宋惠莲那色厉内荏,需要以连珠炮式的排比句法来壮胆的心理和贫嘴薄舌的形象。
集中排比,有时看似喻意重复,而实则是用层层推进的办法,使人物神情活现。
如李瓶儿的儿子死后,潘金莲便用一系列的比喻,指着丫头骂道:
「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班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第60回)
这里,「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既是讥笑李瓶儿的得宠如同不可能「日头常晌午」,必「有错了的时节」,又画出了潘金莲推卸罪责、幸灾乐祸的心理。
「你班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既漫画式勾划出了李瓶儿因丧子而「嘴答谷了」的可怜相,又传达了潘金莲那恣意奚落、讥笑的神情。
「春凳折了靠背儿」,「王婆子卖了磨」,「老鸨子死了粉头」,既进一步比喻李瓶儿丧子后如何失去靠山、资本和指望,画出了李瓶儿丧子后孤独、凄惨的形象和绝望的处境,又把潘金莲那种泼妇骂街、指桑说槐、抖擞精神百般称快的神情,在害死官哥儿之后还要乘机气死李瓶儿的险恶用心,以及尖酸刻薄、刁钻毒辣的性格,全都刻画得仿佛从纸上活跳出来了!
因此,这种集中排比,不是简单的比喻罗列,而是好像一个个音符,谱成了动人心弦的乐曲,犹如一颗颗明星,汇成了璀璨迷人的银河。
其可贵之处,不仅在于比喻本身的形象化、生动化,更在于它们都是发自人物心灵的搏动与倾吐,都是人物性格的传神和写照。
偏颇、谬误和审美情趣的庸俗、低级作家认识上的偏颇和谬误,审美情趣的庸俗和低级,是造成《金瓶梅》中有些比喻运用不当的主要教训。
认识上的偏颇和谬误,主要是由于作家的思想感情为封建传统观念所囿。如丫鬟秋菊因揭露潘金莲与陈经济的奸情而遭毒打,作者便打比喻说:「正是: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第83回)
潘金莲与陈经济有奸情,这是事实。秋菊只不过如实说了一下,就被潘金莲、春梅扣上「骗口张舌,葬送主子」的罪名,横遭毒打。这岂不是太专横霸道了么?
任何一个稍有正义感的读者看了都会激起对金莲、春梅的不满,而对受迫害的秋菊寄予深切的同情。
可是作者的爱憎感情却与我们截然相反。他把秋菊的无辜受迫害,看成是咎由自取,喻之为「蚊虫」「嘴伤人」,「遭扇打」活该!
这是公然为春梅的挑唆和金莲的暴行开脱罪责,也是对秋菊的形象的莫大的丑化和诋毁。
戴敦邦绘 · 庞春梅
有的比喻失当,不仅是由于作家缺乏正确的爱憎感情,而且还反映了作家对人物形象缺乏本质的认识。
如王六儿是个的妇女,她先与小叔子韩二通奸,继又成为西门庆的情妇。可是作者却把她比喻为「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闻瑟卓文君。」(第37 回)
众所周知,崔氏女莺莺和卓文君,都是妇女中争取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光辉形象。
王六儿是有夫之妇,她与西门庆的偷淫,绝不是为了争取爱情婚姻的自由幸福,而是为了以觅取钱财。
把王六儿比喻成崔氏女、卓文君,完全歪曲了人物形象的本质特征,如同把一堆牛屎比成一簇蔷薇花一样,显得实在太荒唐可笑了。
它反映了作家把正当的情欲和污秽的混为一谈,而认识不清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结果通过比喻使人物形象不是更加鲜明和突出,而是横遭扭曲和错位。
作家审美情趣的庸俗、低级,也是造成《金瓶梅》中有些比喻使用不当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应伯爵对郑爱月说:「你这两只手,天生下就是发髠的肥一般。」(第68回)这种比喻,无异于下流、的脏话,只能对的色欲起渲染作用,而毫无美感可言。
比喻不仅需要精当、贴切,而且还要富有高尚的情趣和隽永的美味。但是这种高尚的情趣,绝不是卖弄玄虚,故作高雅,这种隽永的美味,也绝不是玩弄文字游戏,故作艰深。
《金瓶梅》中的有些比喻,便未免这种弄巧成拙的游戏笔墨。如王六儿来给西门庆悼丧,吴月娘在后边骂不绝口,拒不接见,「吴大舅问道:『对后边说了不曾?』来安儿把嘴谷都着不言语,问了半日,才说:『娘捎出四马儿来了。』」(第80回)
什么是「四马儿」呢?用「四马儿」又究竟比喻什么呢?一般读者看了不免要发懵,感到不知所云。原来作者在这里是用拆字格作比喻,「四马儿」是隐喻着一个「骂」字。
我们并不一概反对用拆字格来作隐喻,关键是要使「隐」的效果不是「晦」,而是「显」。
如作者为了说明潘金莲相思陈经济,便写道:「金莲每日难挨绣帏孤枕,怎禁画阁凄凉,未免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第83回)这「木边之目,田下之心」,原来是隐喻着「相思」二字。
不经点破,读者难免感到费解。《清平山堂话本‧刎颈鸳鸯会》中也用了这个隐喻:「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见。」
这是用在人物语言中,来表现妇人心害相思,而口难明言的情态。故以此隐喻「相思」二字,便活画出了那个含情脉脉而又羞羞答答的妇女形象,起到了以「隐」喻「显」的作用。
而《金瓶梅》是把这个隐喻用在作者的叙述语言中,不仅毫无必要,而且显得生硬做作,晦涩难懂。这是故作高雅、艰深,玩弄文字游戏者,不能不自食其恶果。
总之,《金瓶梅》中运用比喻的艺术可以给我们很多的启迪:小说中比喻运用得好坏,对于人物形象塑造的成败,有着十分突出的作用;精彩的比喻,犹如字字珠玑,必然使人物形象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蹩脚的比喻,则如同布下人为的阴影,使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横遭窒息;如何运用比喻,绝非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而确实是受作家的思想指导、受作品中的人物性格支配的「语言艺术中的艺术」;
美妙的比喻,既必然来自群众生活的海洋,同时又是作家思想的闪光,审美情趣的揭橥和艺术修养的发轫,运用比喻的艺术岂容忽视?!
《红楼梦的语言艺术》 周中明 著
注 释:
1 秦牧:《艺海拾贝‧譬喻之花》。
2 秦牧:《语林采英》。
3 陈望道:《修辞学发凡》(上海:新文艺出版社,1958 年)。
文章作者单位:安徽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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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郎《罗刹海市》中“粉嘴”“马户”的由来
刀郎新专辑,坊间热议,误会亦多。如有兄以为新专辑封面介绍语“书契以来,代有歌谣。太史所陈,并称风雅,尚矣。自楚骚唐律,争妍竞畅,而民间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于诗坛,于是别之曰山歌”为刀郎自道,其实是照抄冯梦龙辑《山歌》的序言。另《罗刹海市》词云: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只为那有一条一丘河,河水流过苟苟营。苟苟营当家的叉杆儿唤作马户,十里花场有浑名。她两耳傍肩三孔鼻,未曾开言先转腚。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老粉嘴多半辈儿以为自己是只鸡。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
歌中“老粉嘴”因为前承“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有人误会为隐指后接“又鸟”即鸡,其实非是,“老粉嘴”乃驴的别名。旧时人家以驴推磨磨粉,驴肚饥偷食面粉,因之得名“老粉嘴”,人并以此为詈语,明笑笑生《金瓶梅》第七回《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即云:
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你留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只恐杨宗保后来大了,过不得日子,不似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巴!怪不得您无儿无女!”
“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均是詈人辱人语。或曰驴嘴白色,因称粉嘴,此说亦通。清曾衍东《小豆棚》卷三《报应部》说一故事云:
数年,翁偶坐,夜半闻叩扉声,且呼刘翁,翁启户无所见。是夜槽间老蹇下一黑驴。阅月而驳,唇眦白皙,浑身如墨,且善伺人意,呼之即来,童稚任意控罄,从无蹄啮事。秋夏场圃,每系凉于柳荫下。有晋人过,爱之曰:“噫,个粉眼粉嘴好!”愿以八金求售。翁与之。翁即于是夜梦田姓人来偿负云。
清石玉昆《小五义》第一百三回《力举双兽世间少有 为抢一驴遭打人多》亦云:
可巧由小巷口出来了一个小孩子,拉着一匹大黑驴,粉嘴粉眼,四个银蹄子。一眼就被这个武生相公看见了,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孩子们,好一头驴呀!给大爷抢过来!”
“唇眦白皙”即可作“粉嘴”的由来。
《西厢记》中的“马户”
“马户”亦指驴,与“又鸟”指鸡一样,用“拆白道字”法。但是有兄云“马户、又鸟这样的拆字游戏,只有在汉字简化后才能成立。繁体字的驴作‘驢’,而鸡是作‘鷄’的。”此说仍是误会。旧籍中简体“驴”“鸡”常见(通称俗字,我撰有说民歌唱本中俗字专文,有心者可以一阅),元人作品中即多有以“马户”称驴者。著名者如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折云:
[净云]这小妮子省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君瑞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不嫌贫,治百姓新民传闻。
元马致远《【般涉调 耍孩儿】借马》又云:
[二煞]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则叹得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一煞]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尾]没道理没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说来的话君专记,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
《借马》中的“马户”,同《西厢记》中的“马户”(“刷子去刀”亦即《西厢记》中的“尸巾”,秽语),乃“驴”的另名,此一“马户”,可作刀郎新歌《罗刹海市》中“马户”的远祖。换言之,《西厢记》、散曲与小说以及《罗刹海市》等中时有出现的“粉嘴”“马户”“又鸟”之类,均可作我“民歌语言学”研究的有趣范例,而且不独“民歌语言学”,“小说戏曲语言学”“诗词曲语言学”无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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