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七年朝暮相对,我怎会不知,在你的眼里,我是无关紧要的人
第一章
“她闹脾气回娘家了。”
听闻此话,宋珂睁大了双眼。
“回什么娘家?容乐颜的双亲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
容乐颜的双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裴言澈喝酒的动作一下怔住,连杯里的酒全洒在衣襟上都未察觉。
宋珂见他这般神情,更是诧异:“大人可是容氏贵婿,这般大事,大人一无所知?”
裴言澈扔下酒杯,径直走出软玉阁。
外头冷的厉害,阵阵寒风,吹的他清醒不少。
回到裴府,裴言澈唤来家中管事:“容家的事,你可知道?”
管事吞吞吐吐半晌:“这…小的确实略有耳闻......”
“讲清楚!”
见他面带愠色,管事只得和盘托出。
“裴大人,三年前禹郡洪涝,容氏夫妇载了千石粮食去救济,谁料半路上遇见发大水......”
眼见裴言澈脸色越来越黑,管事赶忙补充道:
“当时大人忙着边患,小的本来是要跟大人禀告,可大人说……”
后面的话,管事不敢再提。
裴言澈想起来了,当时他正为边患焦头烂额,只是应付一句,容乐颜有什么要事比得上国事。便让管事的不必理。
不必理会......
裴言澈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年的容乐颜,一日沉默更似一日。
“你可知她现在何处?”
管事为难到:“夫人除了一个叫秋霜的丫鬟,什么都没带走。夫人也许暂住在了她家。”
知晓了容乐颜的住处,裴言澈却并未找过去。
他堂堂当朝宰相,岂能去请一介商贾之女。
自然要等容乐颜服软,回裴府找他认错。
医馆内。
容乐颜猛烈咳嗽着,半张白帕被皿染的通红。
如今,她只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院子里。
李郎中无奈地摇头道:“容姑娘积劳成疾,又旧疾缠身,恐时日无多。”
秋霜咬牙逼回眼泪:“我这就去裴府要钱!”
可她去了一次又一次,一直被护院拦在大门外。
“求求你们通报一声,我要见裴大人!”
冰天雪地里,那些高大的护院视若无睹,每日来求见裴大人的人太多了。
秋霜红着眼走回医馆,容乐颜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雪。
她只温声安慰:“秋霜,没关系的。”
看着单薄无力的容乐颜,秋霜心疼的忍不住咒骂。
“裴言澈算什么好官!他能为民,却顾不上家中贤妻吗!”
秋霜一边掉眼泪,一边往炭盆里添火。
自打从前容乐颜在雪地里站了一宿,落下病根后,她就格外畏寒。
“小姐,奴婢不甘心.....”
容乐颜见她落泪,心不由也跟着痛起来。
她抬手抹去秋霜的泪珠,艰难的再度张口:
“秋霜,我……们回……家。”
七年朝暮相对,她怎会不知,在裴言澈眼里,她无关紧要。
她不想死的时候,还要受尽他的冷眼。
她伸出冰冷瘦弱的手,吃力的握住秋霜的胳膊:“秋霜,我…想爹、娘了......”
秋霜实在不忍容乐颜苦苦哀求,只得抹着眼泪应下。
“小姐,奴婢带您回家去。”
......
风雪呼啸了整夜。
秋霜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容乐颜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容府走去。
容乐颜在秋霜背上喘着气,虽冷的厉害,可心中却宛如有了归处。
突然,喉中涌上一股猩甜,温热的皿霎时浸透了秋霜脊背。
秋霜慌忙加快步伐:“小姐!马上就到家了!小姐一一”
她的声颜回荡在夜间空荡荡的街道,除了簌簌白雪,无以回应。
“是我……拖累了……”
容乐颜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短短二十多年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这一生,对得起裴家老小,更对得起裴言澈,唯独亏欠了自己,愧对了爹娘,对不起秋霜.....
生死之际,容乐颜死死攥着秋霜的衣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浸染着皿泪的字眼。
“秋霜,倘使…..你再看见裴言澈,请替我转告他,我不再心悦他了.….…”
语毕,她紧攥紧的手悄然垂落。
背上的人倏忽没了声息。
......
元夕夜。
上京城,裴宰相府
屋外白雪皑皑,桌上的烛花即将燃尽。
容乐颜抱着冷透的手炉,望着黑漆漆的窗沿。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闯入。
“怎么还未安寝?”
裴言澈推门而入,带起一阵刺骨寒意。
他看着毫无生气的容乐颜,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身体不好,我不是说了让你不必等我。”
容乐颜听着他一如既往冷硬的嗓颜,娴熟起身上前替他更衣:“我忘了,以后不会了。”
容乐颜低着头,外袍的寒意简直要钻进里。
裴言澈最厌恶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成亲七载,她好像永远都没有脾气。
当初若非皇上赐婚,他又怎会娶这样无趣的女人。
容乐颜自知不讨他欢心,只默默整理着沉重的外袍。
外袍上沾染着淡淡的脂粉气,很是好闻,却几乎叫她落下泪来。
成亲那日裴言澈嫌恶的让她少涂脂抹粉,呛得慌。因此成亲七载,她从未用过脂粉。
“怎么了?”裴言澈见她停下动作,不耐蹙眉。
“没什么,夫君早些安寝吧。”
容乐颜忍住鼻头的酸涩,若无其事的将沉重的外袍挂回衣橱。
她望向衣橱角落不起眼的包裹。泛白发黄的布料与贵气的宰相府格格不入,却是她唯一的行装。
今年,是她陪裴言澈最后一个元夕夜了……
裴言澈最不喜容乐颜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好像从进门那日,就再没变过。
她是整个京城盛赞的宰相夫人,却与自己貌合神离共度七载。
走到洗漱的铜盆旁,裴言澈瞥了一眼旁侧冷透的药盅。
“不是说了我不喝参汤吗?”
容乐颜闻言,心头一凉,她又忘了喝今日的药。
“抱歉……”
说着,她赶忙去收拾药盅。
可得到的却是裴言澈重重的关门声:“我去书房睡。”
他好像回来了,又好像从来未曾来过。
凄冷的冬夜,容乐颜独自缩在床脚,将那盅冷药一口口酌尽。
又冷又苦,宛如她嫁入宰相府后,整整七载的日子般难挨。
放下冰的刺骨的药盅,容乐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信封。
拆开信封,“和离书”三个字在晦暗的烛火下摇摇欲坠。
裴言澈不喜欢她,她早就知道。
成亲以来,裴言澈不是宿在书房,就是彻夜不回。
紧了紧披在身上的锦被,容乐颜细想成亲这七载,真如“日暖月寒,来煎人寿。”
第二日一大早。
容乐颜天还没亮就起床安排宰相府的各色事务。
而裴言澈则匆匆吃过早饭,准备上早朝。
他总是如此忙碌。
容乐颜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什么事情都手忙脚乱,经常一整夜一整夜的对着府里的账本对账。
裴言澈从不曾想过,为什么府里大小事务都井井有条,为什么大家都夸耀相府家风极好。
“下完朝,去正厅拜见父亲母亲。”
裴言澈说完,站起身,只等着容乐颜为她整理衣襟。
容乐颜放下刚咽了一口的白粥,细致的替他理好衣裳,心中却含了满腔酸涩。
裴言澈拜见的,是他的父亲母亲,不是自己的。
她一时如鲠在喉,片刻,从袖里掏出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封,递交给满脸狐疑的裴言澈。
“大人,我们和离吧。”
第二章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裴言澈拆开信封,掏出内里薄薄的纸张。
“和离书”三个大字有些刺目。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容乐颜,眉宇间蕴着一丝怒意。
“胡闹!”
容乐颜眼睫微颤,不敢同眼前的男人对视,心里止不住的抽痛。
盯着他官袍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气:
“裴大人,我没有闹,和离这件事我深思许久,还望大人成全。”
话毕,容乐颜不再看裴言澈,强撑着身子离开。
成亲七载,日复一日,她也会累。
片刻。
裴言澈就看见从前总是素面朝天的容乐颜点了胭脂。
她换了刚嫁进来时的那身明艳红襦裙,改了妇人发髻。
裴言澈极少见她着艳色,而今忽见她一袭红裙,眼底划过惊艳。
她衣袂翩跹,红裙映着白雪,从裴言澈眼前淡然掠过。
七年夫妻情分,在此刻化为齑粉。
“容乐颜!”
眼看她似乎真的要踏出院落,裴言澈忽然喝住她。
他心中翻滚着强烈的不安,就好像,这一别,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容乐颜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大人,望自珍重。”
她离开的猝不及防。
以至于裴言澈整个早朝都心烦意乱。
回府后,他展开那张在怀里揉的乱糟糟的和离书。
容乐颜清隽的字迹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目光匆匆扫过,当看到和离书上的“房契”等字眼后,他忽然冷笑出声。
“到底是商贾之女,粗鄙不堪。”
……
自打容乐颜嫁入裴府,年关时节,裴府上下总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连苛刻的裴父裴母都挑不出一丁点儿错来。
这是第一个容乐颜不在的年节。
下人们在府院内外穿梭,各处都乱作一团。
裴言澈刚走到正厅,就有个小厮慌不择路撞上来,泼了他一身脏水。
看着眼前惶恐的小厮,裴言澈冷着脸:“拿件新的来,我要更衣。”
在冷风口等了半晌,那小厮才两手空空赶回来。
“裴大人,您的衣裳都是夫人亲自置办,小的问了一圈儿,都不知道新衣服放在何处。”
裴言澈登时怒火中烧,难道这家离了容乐颜就没法转了?
他带着一身脏水来正厅拜见父母。
裴父裴母等一早就得知了消息,正欲等着裴言澈来商议下一门婚事。
却见裴言澈满身狼狈,不由奇怪。
毕竟当朝宰相最爱洁净,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裴言澈不欲多言,只用毛巾擦干水渍,忍受着难闻的气味。
“母亲,儿子准备与容乐颜和离。”
裴母放下茶盏,喜笑颜开:“早该离了,容氏乃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吾儿?为娘看十三公主就很好。”
一旁大女儿裴凌雪也点头附和:“十三公主乃是皇室贵胄,这样的身份地位,才与吾弟相衬……”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已经把在裴府勤勤恳恳管了七年家的容乐颜忘了个干净。
裴言澈听着这些,一时有些恍惚。
他不由想起,成亲后,容乐颜几乎日日都在正厅被母亲站规矩。
他有些不耐,干脆告退,只身踱到花园里去散心。
裴父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他沉声问:“言澈,你可想清楚了?”
冬日难得的晴空,裴言澈满腔心事,冷不丁被问。
他脱口而出:“一个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我。”
裴父叹了口气:“但愿你不会后悔。”
后悔?
裴言澈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往日年节都是容乐颜一手操办,如今没了她,晚膳一片兵荒马乱。
是夜,裴言澈拜别父母亲,走到厢房门口,满身疲累。
“容乐颜,替我更衣!”
他下意识向屋内唤到。
可屋内冷如冰窖,一片漆黑将他淹没。
第三章
许久,裴言澈恍然想起,容乐颜同他赌气,离开裴府了……
他胡乱褪下外裳,点了烛,上榻而眠。
没了那个女人也好,他又能回到七年前的自由快活……
裴言澈从来不曾想过,他失去容乐颜会如何。
正月才刚过了七日。
偌大一个宰相府,没有一个丫鬟小厮用起来如容乐颜那般顺意。
宰相府上下虽说丫鬟下人上百人,可没了容乐颜,宛如失了主心骨乱成一团。
清晨。
换洗的朝服不知搁在了哪里,裴言澈只能自己在厢房里翻找。
他打开那些对于他一个男子来说也有些沉重的匣子。
里头密密麻麻的纸笺一时晃了他的眼。
“庚辰九月二十四日,天越发冷了,要替言澈准备新围领。”
“九月二十六日,言澈会看书到子时,要备足炭火。。”
“十月三日,小妹要一只鹦哥,切记切记。”
“十月四日,言澈今日未归。”
……
老旧的纸笺一层叠着一层,如雪花般堆叠在匣子里。
裴言澈一张张拿起细看,心中涌起一股躁意。
“哪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他把纸笺拢在一处,一齐丢进了屋内的炭盆里。
把匣子里的纸笺清理干净,他终于在里面看见找了好久的朝服。
在匣子里放的太久,衣服已经略微有些发潮。
他正欲咬牙穿上,朝服衣襟里忽然飘出一张崭新的纸笺。
上书:“十二月二日,右袖口破损,需要缝补。”
裴言澈目光一滞,胡乱套上这件朝服。
他坐到正厅,正欲用膳,却见小厮慌里慌张的冲进来:
“大人恕罪,小的今日忙忘了,没给大人准备早膳。”
裴言澈愈发烦躁,但也只得摆摆手:“退下吧!”
一时屋内了无人息,他想喝杯热茶,伸手一够,却是昨日已经凉透的残茶。
强忍怒意灌下冷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倏忽想起容乐颜刚入门时,递来的茶水不过凉了些许。
他便将一盏茶劈头盖脸泼了她一身:
“茶都泡不好,我娶你何用?”
裴言澈闭上眼,太阳穴隐隐作痛。
下完早朝,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唤来管事。
裴言澈想问问容乐颜到底去哪儿了。
可是无论是管事还是小厮,没一个知道容乐颜去了哪里。
而他,作为容家的女婿,甚至不知道容氏宅邸现在何处。
他裴言澈怎能纡尊降贵,兴师动众去找一个商贾之女。
重重放下茶杯,他换了常服,准备去软玉阁散散心。
软玉阁。
一众歌妓舞女萦绕身畔。
他在太学里的同窗宋珂极为讶异。
“裴大人怎么刚下完早朝就来了,不怕容乐颜来闹吗??”
容乐颜素有贤名在外,不知京城多少人家羡慕裴言澈。
可她素来不许裴言澈饮酒。
从前裴言澈与同窗宴饮,容乐颜得知后,在宴厅外站了一整夜。由此还落下了病根。
当时宋珂就料想这位容氏商贾之女,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裴言澈拿起酒盏猛灌一口。
“她闹脾气,回娘家了。”
听闻此话,雅间内静了一瞬。
宋珂更是睁大了双眼。
“回什么娘家?容乐颜的双亲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
第四章
容乐颜的双亲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
裴言澈喝酒的动作一下怔住,连杯里的酒全洒在衣襟上都未察觉。
宋珂见他这般神情,更是诧异:“大人可是容氏贵婿,这般大事,大人一无所知?”
裴言澈扔下酒杯,径直走出软玉阁。
外头冷的厉害,阵阵寒风,吹的他清醒不少。
回到裴府,裴言澈唤来家中管事:“容家的事,你可知道?”
管事吞吞吐吐半晌:“这……小的确实略有耳闻……”
“讲清楚!”
见他面带愠色,管事只得和盘托出。
“裴大人,三年前禹郡洪涝,容氏夫妇载了千石粮食去救济,谁料半路上遇见发大水……”
眼见裴言澈脸色越来越黑,管事赶忙补充到:
“当时大人忙着边患,小的本来是要跟大人禀告,可大人说……”
后面的话,管事不敢再提。
裴言澈想起来了,当时他正为边患焦头烂额,只是应付一句,容乐颜有什么要事比得上国事。便让管事的不必理。
不必理会……
裴言澈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年的容乐颜,一日沉默更似一日。
“你可知她现在何处?”
管事为难到:“夫人除了一个叫秋霜的丫鬟,什么都没带走。夫人也许暂住在了她家。”
知晓了容乐颜的住处,裴言澈却并未找过去。
他堂堂当朝宰相,岂能去请一介商贾之女。自然要等容乐颜服软,回裴府找他认错。
回书房处理完一众公务,也一直没见有小厮通报容乐颜的消息。
裴言澈的眉头拧在一处。
他走出房门,正欲散散心。忽见身着红裙的窈窕身影立在不远处。
容乐颜!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拉起女子的手腕。
“容乐颜!你可知错?”
女子施然转身,却是另一张娇美的脸庞。
“言澈,别来无恙。”当朝十三公主萧云空眉眼含情,顺势回握住他,“我听闻容乐颜与你和离,便一早前来。”
裴言澈身体一僵,眼色微愠,却仍恭恭敬敬抽回手:
“是下官唐突了,公主这番话,下官不明白。”他后退半步,彬彬有礼。
年少时,他与十三公主一同入太学,二人兴趣相投,曾互相引为知己。
后来圣上赐婚,二人便没了交集。
萧云空也不恼,依旧巧笑嫣然:
“言澈,你我之间何时这般生分了。”她说罢,美目氤氲,“你我青梅竹马,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裴言澈微微蹙眉,愈发恭敬:“多谢公主抬爱,下官尚未与家妻和离。”
萧云空含情脉脉,凝望着裴言澈,“言澈当年不也是因为皇命难违才娶的容乐颜吗?外人盛传,在裴大人眼中容乐颜不过是个管家丫鬟。而今女未嫁,男未娶,我们未尝不可……”
“公主自重!臣已有家室!”
顾不得君君臣臣的仪礼,裴言澈让管家安排把萧云空送回了宫。
送走公主,他疲惫的回到厢房。
躺在从前容乐颜睡得那张床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萧云空的话。
在外人眼里,容乐颜只是他裴家的一个大丫鬟!
正在此时,管事忽然禀报:
“大人,夫人回来了!”
第五章
裴攸倏然坐起身,听见“夫人”二字,许久方才回神。
他理了又理衣襟,才踱到会客厅。
一股莫名的紧张竟使他有些局促。
会客厅里,金钗布裙的妇人转过身,一张普通又陌生的脸闯入眼帘。
还没等他发作,妇人率先开口:
“裴大人,民女是容小姐的陪嫁丫鬟——秋霜。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已经不记得民女了。”妇人顿了顿,声颜含着愠怒,“宰相大人日理万机,不知答应家小姐银两何日兑现?”
裴言澈确实不认识秋霜,容乐颜身边的人,除了她父母,他一概不识,也不想认识。
“容乐颜若要银钱,就让她自己来见我!”
话毕,顾不上秋霜难堪的脸色,他令护院把秋霜赶出了裴府。
他没想到容乐颜半月不回裴府,竟还让陪嫁丫鬟管他要银钱!
亏他方才还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
城郊,简陋的农舍外。
秋霜攥紧了手指,眼眶气的通红。
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强忍着泪意,刚走进农舍,就见容乐颜已经醒了。
她身着粗布短衣,面如白纸。
“秋霜,什么时辰了?言澈可回来了?”
闻言,秋霜蓄险些落泪。
容·颜忘了,她已经同裴言澈提了和离,与裴氏再无瓜葛了。
望着秋霜隐忍的脸色,容乐颜如梦初醒,缓缓回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离开裴府,看了郎中,卧床多日。
可裴言澈就像一道烙印,刻在她的魂魄里,如何也忘不掉。
秋霜不敢告诉她,她多年来积劳成疾,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娘!李郎中又来讨诊金了!”一个半大的娃娃光着脚跑进来,脸蛋儿冻得通红。
容乐颜赶忙去取挂在一旁的包裹,却被秋霜眼疾手快先拿了去。
秋霜抬手拍了下小孩儿的后脑,哽咽到:“娘待会就给李郎中送去。”
容乐颜不知道,她当了衣裳首饰的银钱,早就用完了。
秋霜也不曾料到,她当了七年宰相夫人,连一点银两也没攒下,药钱都不够。
不然她也不会贸然去找裴言澈。
“秋霜,是不是没银子了。”容乐颜强撑着问。
秋霜含泪,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容乐颜听到此话,反而神色平静下来,挤出笑来:“无妨,正巧我也想回家看看了。”
说罢,她支撑着单薄的身子,收拾好寥寥无几的几样东西。
婉拒了秋霜相送,容乐颜拖着步子,一步重似一步的挪回容府旧宅。
裴言澈从来不知,自从嫁入裴府。
她能回容府的时候寥寥无几。
而今,她终于能回容府尽孝了。
容府。
荒芜的藤曼占据了高门大户的宅院,四处都是落叶蛛网。
她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府门,缓缓步入熟悉的庭院,一股酸涩涌入鼻尖。
她对着荒寂无人的宅院呢喃道:
“爹、娘,女儿回来了,女儿不孝。从今往后,女儿哪儿也不去,就留这永远陪着你们。”
……
与此同时。
裴府。
裴言澈腹部忽觉绞痛,猛然从书案前坐起。
他梦见容乐颜死了。
裴言澈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将梦魇时的惧意清空。
容乐颜这种能在雪地里站上一整夜的女人,怎么可能死?
可他再也无法入睡,起身往厢房去。
厢房外的烛火还亮着。
床榻旁,没有那日夜等他归来的身影,一股强烈的不安卷席了他。
他不由唤来小厮,写了封短笺送与容乐颜。
“若要和离,三日后南阁商议。”
第六章
短笺送去,却迟迟等不来回应。
一日、两日……到第三日时小厮终于带着信回来。
“大人,夫人回信了!”
裴言澈急切的展开信笺,只得见一个清隽的字:“可。”
他清朗的眉眼拧在一处,冷峻的眼底满是寒意:
“容乐颜,你切莫后悔。”
这一夜,他再无法安睡。
五更天,他踱到容乐颜的妆匣前。
那上头脂粉钗环少得可怜,倒是有好几本记了一半的账目。
正当他准备唤人来把这一堆物件儿全部清走,可手刚触到那几乎没动过的胭脂,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容乐颜谨小慎微的脸:
耳畔回响起她从前诺诺的声颜:“言澈,我上胭脂真的不好看吗?”
裴言澈触电般收回手,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妆匣。
拉开衣橱。
他正欲换上朝服,就看见一成不变的朝服里夹杂着几套容乐颜常穿的衣裙。
“言澈,夫妻之间何必分你我。”
容乐颜的声颜继续萦绕耳畔。
裴言澈逃也似地离开了厢房。
偌大一个裴府,处处都是容乐颜的影子。
这个事实让裴言澈心头发闷。
裴言澈刚下朝,就见宋珂就迎了上来。
见他眼底弥漫着青黑,宋珂揶揄到:“裴大人公务繁忙啊。”
裴言澈显然没休息好。
他无暇搭理宋珂,边走边说:“裴兄有何指教。”
“后日十三公主在软玉阁举办梅雪诗会,公主可特意嘱咐在下,一定要把大人请来坐主位。”
“不去。”
他的果断,让宋珂愣在原地。
“当时在太学,裴大人不是与十三公主情投意合吗?而今容乐颜愿意和离,大人何不与十三公主再续前缘?”
裴言澈剑眉微挑:“我后日约见了容乐颜。”
宋珂闻言大吃一惊:“裴大人不会与她……真有夫妻情分吧?”
从前,裴言澈可从不会这么在乎容乐颜。
夫妻情分?裴言澈满眼轻蔑。
“我是去与她和离。”
……
短短两日倏忽便至。
裴言澈下完早朝,换上一身簇新的青色长袍,缎面的衣袍在阳光下闪着粼粼光泽,祥云的暗纹教人一眼便瞧出这衣裳价值不菲。
相府的马车早早候在外头。
还未过午,他就赶到了南阁。
南阁,是裴府城外一处旧宅,虽然多年无人住,但仍每日洒扫。
南阁内,裴言澈气定神闲的等着容乐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西沉,掌灯时分,容乐颜还是没来。
“大人,要不小的去外头瞧瞧?”管事的见已是晚膳时分,忍不住开口问。
裴言澈望向门外的黑瞳缓缓收回:“去看看。”
管事转身走出厢房,两炷香后跑回来回禀。
“大人,夫人并不在容府,秋霜家中也空无一人。”
裴言澈心一沉,但又缓缓落下。
容乐颜果然是虚张声势,什么和离书,不过是耍脾气的手段。
成亲七载,容乐颜尚且不敢和离。
而今她无父无母,若再没了宰相府倚靠,她能如何立足?
裴言澈薄唇不屑冷笑。
“去软玉阁。”
第七章
鹅毛样的雪花片片洒落,染白大地。
医馆外,雪已经积了半寸。
医馆内。
容乐颜猛烈咳嗽着,半张白帕被血染的通红。
她刚回容宅,便旧疾复发,所幸秋霜跟了过来,否则她真要死在那荒寂无人的老宅了。
如今,她只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医馆,院中。
李郎中无奈地摇头道:“容姑娘积劳成疾,又旧疾缠身,恐时日无多。”
秋霜咬牙逼回眼泪:“我这就去裴府要钱!”
可她去了一次又一次,一直被护院拦在大门外。
“求求你们通报一声,我要见裴大人!”
冰天雪地里,那些高大的护院视若无睹,每日来求见裴大人的人太多了。
秋霜红着眼走回医馆,容乐颜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雪。
她只温声安慰:“秋霜,没关系的。”
看着单薄无力的容乐颜,秋霜心疼的忍不住咒骂。
“裴言澈算什么好官!他能为民,却顾不上家中贤妻吗!”
秋霜一边掉眼泪,一边往炭盆里添火。
自打从前容乐颜在雪地里站了一宿,落下病根后,她就格外畏寒。
“小姐,奴婢不甘心……”
容乐颜见她落泪,心不由也跟着痛起来。
她抬手抹去秋霜的泪珠,艰难的再度张口:
“秋霜,我……们回……家。”
容乐颜怎能不知她这个早已嫁做人妇的丫鬟没什么家私,她一个将死之人,岂能拖累了她。
秋霜闻言,胸中的怨愤几乎喷薄而出。
容乐颜落下病根后,依旧不假辞色日日操劳,而今已是强之末,她眼睁睁看着闺阁时候活泼灵动的小姐,短短七年被磋磨至此,怎能不恨!
“小姐,你别怕,我这就去求裴言澈,他堂堂宰相,定能治好小姐的病!”
容乐颜含泪摇头:“回家……”
七年朝暮相对,她怎会不知,在裴言澈眼里,她无关紧要。
她不想死的时候,还要受尽他的冷眼。
她伸出冰冷瘦弱的手,吃力的握住秋霜的胳膊:“秋霜,我……想爹、娘了……”
秋霜实在不忍容乐颜苦苦哀求,只得抹着眼泪应下。
“小姐,奴婢带您回家去。”
……
风雪呼啸了整夜。
秋霜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容乐颜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容府走去。
容乐颜在秋霜背上喘着气,虽冷的厉害,可心中却宛如有了归处。
“秋霜……你看,下雪了。我还记得年幼时,一下雪,爹爹就会给我带冰糖葫芦……”
秋霜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颜,狠狠抹了把眼泪,把背上的容乐颜往上托了托。
“是啊,小姐每次明明自己的馋的不行,却还是要留一半给奴婢……小姐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样奴婢才能年年给小姐买冰糖葫芦。”
“谢谢你……秋霜……”
容乐颜话颜未落,喉中便涌上一股猩甜,温热的血霎时浸透了秋霜脊背。
秋霜慌忙加快步伐:“小姐!马上就到家了!小姐——”
她的声颜回荡在夜间空荡荡的街道,除了簌簌白雪,无以回应。
“是我……拖累了……”
容乐颜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短短二十多年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这一生,对得起裴家老小,更对得起裴言澈,唯独亏欠了自己,愧对了爹娘,对不起秋霜……
生死之际,容乐颜死死攥着秋霜的衣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浸染着血泪的字眼。
“秋霜,倘使……你再看见裴言澈,请替我转告他,我不再心悦他了……”
语毕,她紧攥紧的手悄然垂落。
背上的人倏忽没了声息。
秋霜走在大雪纷飞的街道,嚎啕大哭,寒冬的雪大的仿佛瞬间将二人掩埋……
第八章
京城。
软玉阁外也飘起了雪。
最高处的雅间内。
一群京城贵胄正诗兴大发,为这场雪大办诗会。
十三公主萧云空做东,亲自伺候笔墨,为裴言澈铺纸作诗。
“言澈,今日丰年瑞雪,不知可有好句?”
说着,她慢慢靠近裴言澈。
裴言澈原本就喜好风雅,十三公主素有才名,颇得他青眼。
可当她覆上自己的手,裴言澈眼前却猛然浮现容乐颜那温婉恬静的脸。
下一瞬,他微妙的躲开。
“微臣有诗了。”
这般疏离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却是情非得已。
萧云空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她适时退让半步,仍旧一副皇室公主的矜贵模样。
“言澈的诗,定是今日魁首。”
说罢,她亲自斟来一杯酒,裴言澈就着她的手将酒饮尽。
这般亲密举止,登时使周围的气氛再度热络起来。
可裴言澈的心口却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中慢慢消失。
落在纸上的笔尖迟迟未动,他看着洇出的墨迹,烦闷的站起身:
“诸位恕罪,裴某去去便来。”
说罢,也不管雅间内众人,径直走出了软玉阁。
外头的大雪洋洋洒洒。
裴言澈接过小厮手中的灯笼,孤零零站在外头。
雪落在眼睫,不由使他想起容乐颜。
她刚嫁进来时那么孩子气,只是看见雪,就兴奋的孩童一般,管他讨冰糖葫芦吃。
可后来,她虽然依旧爱雪,可冬日里总只隔着窗棂,痴痴看雪。
也不知他在雪里立了多久。
回来时,他在袖中藏了一支油纸包的冰糖葫芦。
雅间内。
裴言澈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不知容乐颜是否真心要与裴大人和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容乐颜也是个可怜人,嫁给裴言澈这样冷情冷性的人,伺候裴府那一家子难缠的人。寡妇都比她的日子好过。”
“裴大人对十三公主一往情深,如今没了容乐颜,恐怕喜事将近。”
屋内,大家已然把十三公主和裴言澈看作一对佳偶。
“不可妄言,言澈从小就心善,若非容乐颜失了双亲,没了家产,他岂能忍受七载之久。”十三公主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裴言澈听着屋内嘈杂的人声,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推门而入,屋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向十三公主身上。
萧云空赶忙迎上来替他拂去衣上残雪:“言澈,天寒雪大,我出宫时忘了带大氅,可否去你府上借一件?”
看她拂雪的动作,裴言澈不由想起容乐颜,鬼使神差的应下了。
萧云空的唇角得逞地扬起。
两人很快离席,坐上马车驶向裴府。
马车外飞雪纷纷,裴言澈的心绪随着雪花一同飘落。
容乐颜闹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管事赶忙迎了上来,耳语道:“大人,夫人并未回府。”
裴言澈闻言,脸色冷沉。
一旁萧云空正欲下车,忽然裴言澈拦住了她。
“夜深路滑,微臣已经让下人去取大氅来。”
萧云空愣住,几乎瞬间明了。
裴言澈带她回来,无非是为了让容乐颜吃醋。
她咬唇,放软语气:“太晚了,言澈,本宫想在你府上借住一晚。”
“不便。”
“为何不便?莫非你真的喜欢上容乐颜?”萧云空委屈的眼眶一红。
夫妻七年,怎会没有感情?
可裴言澈说出口的却是:“臣此生都不会喜欢容乐颜。”
第九章
臣此生都不会喜欢容乐颜。
裴言澈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萧云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安排管事送走萧云空后,他推开书房门。
屋内黑漆漆冷清清,唤来丫鬟掌灯,他将被雪打湿的衣袍随意丢在一旁。
“容乐颜,没了你,才是我正常的生活。”说罢,裴言澈顺手抽出一本书。
正欲接着往下看,忽然一张轻飘飘的纸张从书中飘落。
裴言澈神色一变,丢下书,抓起那张薄纸。
就着晦暗的烛火,他看见一行清隽的字迹。
“言澈,切莫秉烛夜读,伤身。”
裴言澈深邃的眼眸沉了几许,随手把纸张夹在某本书里。
他想回书房的床榻上休息,可不知为何却不由自主走到了厢房门口。
明明知道里面空无一人,可他仍旧觉得厢房似乎于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吱呀——”推开门扉,独属于容乐颜的浅淡香气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眼前熟悉的场景让他有种容乐颜就端坐在床边的错觉。
桌上搁着写了一半的账本,几张记着平常事务的纸笺散落四处。
裴言澈望着这些,莫名感觉难以呼吸。
不过是些琐事,用的着一遍遍记吗?
他转身想要离开,可却不慎碰掉了床头书本。
捡起那薄薄的书本,他略微一翻看。
内里全是被撕掉的纸张。
仅存的两张纸页,一页写满了他钟爱的诗词歌赋,另一页上书:
“愿大人相离后,重遇良缘。两生欢喜,白鬓共头。妾定忘尘无怨,此生不复相见。”
裴言澈紧盯着这段话,几乎要把纸盯出个洞来。
什么叫忘尘无怨,什么又叫此生不复相见?
回到卧房。
裴言澈闭眼睡去。
可刚过三更,忽然一阵心绞痛惊醒了他。
寝衣被汗水浸透,他梦见容乐颜死了。
睡意被梦魇搅散,他穿戴好决心去府内散散心。
几个守夜的护院正在避风处吃酒赌钱,这里离内院很远,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颜。
“哎呀,真晦气!又输了。肯定是最近老来相府门口要钱的那娘 们冲撞了老子!”
“可不是嘛,还敢说自己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呸!”
“手气不好就多喝酒。欸,你们说那娘 们明天会不会来要钱。”
裴言澈听着护院们粗鄙的言语,心中长舒一口气。
容乐颜还没得到想要的房契、银钱,肯定舍不得死的。
想到此,他唤来管事:“去给容乐颜传信,就说想要什么让她自己回来挑。”
交代完,裴言澈安心的回到了卧房。
多年来他把管家的大权交付在容乐颜手上,自认为从未亏过她。
裴府银钱地产几何,容乐颜了如指掌。
可他从来不知道,容乐颜没用过裴府一分钱。
这七年,她不但用嫁妆填补府内亏空,而且将裴府几处商铺地产经营的有声有色。
……
正月过完。
容乐颜彻底消失,她好似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裴言澈再度派人去秋霜的住处找容乐颜时,却被告知:“大人,秋霜半月前已经举家搬走了。”
第十章
这些天,裴言澈总是梦见容乐颜。
梦到最多的,便是她的死讯,要么就是她伤心落泪,可他森*晚*整*理从没在梦里见过她笑。
容乐颜宛如饭菜里的盐,永远不起眼,也永远离不开。
“裴大人,这几处官府押文劳烦大人重新写。”
下头的官员小心翼翼呈上来今早才批过的官文,神色各异。
裴言澈接过,却见押文处赫然写着:容乐颜。
他对着这份官府公文愣了许久,才重新拿起朱笔。
随侍的小厮颇有眼力的凑上前去,低声问道:
“大人,可要小的去遣人把夫人请回来?”
裴言澈不以为意的摇摇头:
“不必大动干戈,没了银钱她自然会回来。”
小厮连声应是,却无意中瞥见新的官文上,朱笔写就的依然是“容乐颜”三个大字。
……
软玉阁
夜色深深。
裴言澈已经连续十七日未曾归府了。
容乐颜也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多月了。
自从成亲以来,裴言澈从未和容乐颜分开这样久。
即便有一次他去边关慰问士兵,走了一个多月。
容乐颜也是日日寄来书信衣物,不曾冷落。
而今,容乐颜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雅间内。
有当朝宰相和十三公主坐镇,诸位贵族子弟玩的不亦乐乎。
萧云空照常伴在裴言澈左右:“言澈,切莫为朝堂之事烦心。”
说着,她贴心的替裴言澈斟了一杯酒。
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裴言澈不由想起容乐颜。
容乐颜从不曾给他倒过酒,她只会说,饮酒伤身。
裴言澈神色暗了暗,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宋珂见状,不由担心:“裴大人,小饮怡情,切不可贪杯、”
裴言澈忽而笑出声:“现在不饮个痛快,等容乐颜归家,又该数落我了。”
他这话刚一出口,旁侧萧云空和宋珂皆是一愣。
前者心中如有细刺,裴言澈言语之间,总不离容乐颜。
后者同为男人,岂能不懂他已经动了心,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裴大人若是有心,不如早些接回裴夫人的好。”
这是宋珂第一次称容乐颜为“裴夫人”。
裴言澈一怔,对容乐颜有心?
怎么可能?
他现在多自在快活。
“把我寄存此处的九酝春酒拿出来,今日一醉方休。”
裴言澈吩咐下去。
雅间之外。
秋霜因缺少银钱,无奈去软玉阁做工。因为年华已逝,只得充当这勾栏瓦舍中的粗使丫鬟。
雅间内有贵人要好酒,她只得吃力的搬着酒坛,随着一众侍从前去。
还未走近。
秋霜便听到雅间内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隐约之中,她听见了容乐颜这个三个字。
“言澈,倘使你真的对容乐颜动了真心,我亦不怨。我不奢望岁岁年年陪在你身边,只求这几个朝夕能与你共饮。”
萧云空喝的脸色酡红,说起话来也有些哽咽。
想到十三公主毕竟是皇室贵胄,宋珂也不敢再提点。
裴言澈喝得尽兴,睥睨着眼:“你们可知晓容乐颜是何等为人?”
雅间内霎时静下来。
“容乐颜只会管家算账,不懂得诗词歌赋,雪月风花,她既不会吟诗作对,也不懂丹青书画。这样的女子,怎能入我的眼?”
“她离开裴府,我求之不得……”
裴言澈这番醉话还未说完。
便听得“嘭”得一声。
酒坛应声落地,秋霜一把推开雅间的门。
看着满屋金碧辉煌,秋霜只为容乐颜不值。
“裴言澈!你还有没有心!”
她忍着哽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可知,你口中那个不懂得诗词歌赋,雪月风花的商贾之女,她旧疾缠身,已经死了!!”
第十一章
怎么可能,容乐颜她还没拿到自己想要的,她是不会轻易死的。
裴言澈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萧云空厌恶的望着神色激动的秋霜:“哪里来的疯子,还不拖出去!”
几个侍卫一人拽住秋霜一条胳膊,正欲把她丢出门外。
“且慢。”
裴言澈重重放下酒杯,深邃的眼瞳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让容乐颜别再耍这些手段,这些年,我给的还不够多吗?她要银钱,就让她自己来拿。”
秋霜没料到裴言澈能无情到这种地步,一时疯了似的挣脱桎梏,冲到他面前:“裴言澈!你不得好 死!”
还没等她双手碰到裴言澈的领口,便被侍卫抓起狠狠扔到门外。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掩盖在一片浮华之下。
秋霜拖着摔断的腿,几乎是爬回了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不过一处四面漏风的破屋。
因为卖了城郊的农舍给容乐颜治病,他们只能暂时借住此处。
“娘亲,你怎么了!”赤着脚的半大孩童见秋霜一身赃物和伤痕,顾不得天寒地冻,哭着迎上来。
“嘘——”秋霜使劲朝孩童摆了摆头,示意他低点声。
“小姐今日可还好?”秋霜在孩童的搀扶下,艰难的爬进屋内。
孩童点了点头。
见她睡得还安稳,秋霜长吁一口气。
丢了软玉阁的粗使丫鬟的工作,又断了腿,秋霜实在不知要如何挣钱为容乐颜抓药,如何挨过这漫漫寒冬。
秋霜在一堆破旧的包裹中翻找着,可是找来找去,除了几件当铺也不收的破衣裳,什么都不剩了。
她下意识往头上摸去,当掉发簪也许还能支撑几日。
可是除了散乱的发髻,她发间哪还有一星半点儿钗环。
发髻!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去帮为娘打点水来。”
虽然不知道秋霜要做什么,可孩童还是老老实实从门口的缸里舀来几瓢水,倒在盆里。
秋霜解开发髻,将头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一遍又一遍,终于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濯洗干净。
用破布擦干头上的水分,顾不得头针扎般的疼,她挪到风口处,只盼寒风能早点吧头发吹干。
她小心挽好头发,守着屋中似乎马上要熄灭的火堆,昏沉睡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拖着断腿,攀着路上粗粝的石头,用卖掉长发的钱换了几斛米。
秋霜顶着露了青头皮的脑袋回屋子时,孩童正抱着一摞枯枝往里走。
见她作势要进去,孩童赶忙拦住她:“这是我家!”
秋霜心里微微发苦,她抬起头,惨然笑着:“你不认识娘了吗?”
孩童睁大眼细看一番,忽地手中柴禾散落一地:嚎啕大哭:“娘亲——”
哭声惊醒了屋内的容乐颜。
她吃力的眨眨眼,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颜。
秋霜慌忙找了块布把头遮起来。
三天后。
卖发换来的钱所剩无几。
秋霜连日高烧。
这几日全靠孩童拣些不要不要的枯枝烂叶取暖。
雪开始消融,天气越发冷的厉害。春天还很远。
容乐颜躺了几日,已经能略微吐出几个字。
她知道秋霜困窘,只恨自己病痛缠身却仍苟活至今。
忽然一阵嘈杂的声颜从门外传来。
“娘!外头来了好多人!”孩童紧紧护着怀里的枯枝,啪嗒啪嗒跑进来,拴上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队队严阵以待的官兵。
“仔细搜!裴大人说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第十二章
为首的官兵一声令下,屋子的大门便被轰然踹开。
寒风霎时涌进这件破屋,躺在榻上的容乐颜不胜寒气,猛烈的咳嗽起来。
秋霜挣扎起身:“你们要做什么!”
她神情慌乱,可依旧死死护在塌边。
官兵们并未把她放在眼里,一把掀开她,往床榻上瞧了一眼。
他们拿出卷轴比对,卷轴上的少女巧笑倩兮,双颊饱满。
而床榻上看起来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女子瘦弱单薄。
可惜相貌是无法骗人的。
几个官兵稍微对了下眼色,立马连着床铺一起,把从容乐颜抬了出去。
秋霜拖着断腿和他们推搡,孩童在嘈杂中一边响亮的嚎哭,一边见缝插针用牙齿咬着每一个凶恶的官兵。
一个伤病着的妇人哪里抢得过身强体壮的官兵。
他们将屋子掀了个底朝天,到底还是把混乱中再度眩晕的容乐颜带走。
……
三日后。
裴府。
“早说了容乐颜是个赔钱货,还救回来做什么?这么兴师动众,裴家的脸都丢光了!”
裴母愤愤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容乐颜。
裴言澈蹙着眉,掩下心底的烦闷:“母亲若乏了,还请先回去歇息。”
说罢,管事恭恭敬敬将裴母请了出去。
锦被之中,容乐颜睡得并不安分。
她在梦中拧着眉,不住呢喃着:“秋霜……裴言澈……”
特地从宫内请来的御医捻着胡须,一脸为难:
“裴大人,令夫人旧疾复发,常年忧思过重,已是积劳成疾……”
“旧疾?”裴言澈蹙着眉。
容乐颜什么时候生了病,他居然一无所知。
御医沉吟片刻:“六年前,夫人可曾久立寒处?”
裴言澈心头一跳,面色依旧冷静。
六年前,他与同窗去宴饮,容乐颜知道后,为劝他少饮酒倔强的在宴厅外站了一整夜。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染上寒疾了吗?
难怪自那年以后,容乐颜再不敢去雪地,从来只是隔着窗棂看雪。
“敢问刘御医,此疾可医?”
刘御医迟疑的点头:“若放在寻常百姓家,或许无法医治。但是相府之内定能医好。”
裴言澈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当如何医治。”
“只要让令夫人七七四十九日不见寒风,养在屋内,日日以参汤滋养,当除病灶。”
闻言,裴言澈立马安排下去。
片刻,管事忽然前来通报:
“大人,十三公主来访。”
裴言澈有些不耐:“你看着安排就是。”
管事赔笑道:“公主带了补品来,说是来探望夫人。”
“不行!”他想也没想就拒绝,“夫人病重,没本相的命令不得见外客。”
会客厅里。
萧云空脸色极为难看。
没见到裴言澈也就罢了,甚至连容乐颜,她也没见着。
她正欲愤愤离去,却见裴母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言澈不懂礼节,怠慢了公主,公主切莫怪罪。”
萧云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和煦的牵起裴母的手:“我怎么会怪言澈呢,只恨自己不如容乐颜,入不了言澈的眼。”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忘年交的模样。
谈到兴头处,裴母甚至亲自把裴言澈从容乐颜的病床前扯来见客。
“娘这也是为你好,一介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我们裴氏高门大户……”
裴母喋喋不休。
“言澈,不如早些休了那病秧子,这七年,她连个孙子也没让娘抱上……”
裴言澈越听,面色越是不善。
到最后,他忍无可忍,狠狠放下茶盏,打断道:
“我裴言澈此生的妻只有容乐颜一人!”
第十三章
裴言澈话颜未落,三人俱是一楞。
在此之前,萧云空从来没把容乐颜放在眼里,对于裴言澈,她志在必得。
然而这番话,却令她充满了不安。
裴言澈同样有些不可置信,到底何时,他竟开始对容乐颜动了感情。
眼见实在维持不住表情,萧云空强撑着笑意告辞。
裴母出言挽留,却被管事请回房间休息。
回公主府发马车上。
萧云空几乎揉碎了手里的锦帕。
容乐颜!
我萧云空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就等着瞧吧。
派人探查出,在软玉阁替容乐颜说话的妇人与容乐颜关系不一般。她决定从这里入手。
纡尊降贵来到秋霜落脚的脏乱破屋。
睥睨着相依为命的秋霜母女。
萧云空冷笑开口:“本宫向来仁慈,今天给你们指两条明路。”
“第一,拿着钱,接近容乐颜,替本宫清理门户!”
秋霜虽然搂着孩子,瑟瑟发抖,可依然眼神坚定:“你做梦!”
“看来,你就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萧云空挥一挥手,身后的侍从立马搬来一捆一捆的稻草柴火。
她缓缓走出这件破旧的房子,嫌恶的扇了扇鼻子:“把他们带回府去。”
下一瞬,她身后,“腾”地燃起高高的火苗。
片刻,这间破旧的屋宇轰然倒塌。
裴府。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容乐颜醒来时,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床榻边,裴言澈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异样的感觉在心间徘徊。
她想起昏迷前秋霜正与那些官兵搏斗,一时有些焦急:
“秋霜呢?我的秋霜呢?”
长久未发声,她的嗓颜沙哑。
裴言澈悠悠转醒,他见容乐颜醒来,眸中划过一丝惊喜,下一瞬却压下万般心绪,平淡开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一次见裴言澈这样关心自己,容乐颜颇有些不自在。
她挣开裴言澈的手,答非所问道:“秋霜呢?”
裴言澈一肚子话被憋回肚子里。
他冷淡道:“一个奴婢而已。”
容乐颜摇摇头,踉踉跄跄准备下床。
“不行的,秋霜还等着我……”
裴言澈见状,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
“胡闹什么!你还病着,医师说不能见风。一个奴婢能跑到哪儿去?”
说着,他当面唤来管事,吩咐他们去寻秋霜。
毕竟刚大病一场,容乐颜也确实没有折腾的心力。
可心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几乎每隔一炷香,容乐颜便要问一遍:找没找到秋霜。
她从前就记性不好,如今病气入体,更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裴言澈语气不耐,可依旧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回答:秋霜在回来的路上。
直到掌灯时分,被派出去寻找秋霜的几个家丁才慌里慌张跑回来。
“大人!”
裴言澈一个眼色,就令他们噤了声。
见容乐颜再度睡去,裴言澈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听他们汇报。
“大人,我们赶到时,秋霜母女住处已经被火烧的只剩灰烬了。”
第十四章
裴言澈闻言,脸色不由沉了沉。
容乐颜现在还在养病,还是这消息让她知道肯定会加重病情。
正当他犹豫间,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颜。
屋内,容乐颜无意听见家丁的汇报,一时又惊又悲,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颜颜!”
裴言澈下意识上前搀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容乐颜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拼命推裴言澈:“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秋霜!”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容乐颜按回床榻。
裴言澈并不在乎什么秋霜秋黑的死活,他只愿容乐颜能安心养病。
“无论如何,要让容乐颜相信秋霜还活着。”
连日操劳,让他一日憔悴更似一日。
管事颇为机灵,他从当铺寻来秋霜当掉的衣物装饰。
“大人,听说说秋霜大火中死里逃生,现下正在养病,只把这些钗环当信物交给夫人。”
裴言澈揉着眉心,缓缓点头。
厢房内,容乐颜紧握着那几支素簪,啪嗒啪嗒掉眼泪。
管事巧舌如簧:“夫人切莫担心,秋霜福大命大,现正在医馆养伤,等养好了伤,自会来看望夫人。”
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容乐颜自知无法出门,只能选择相信。
白日里,裴言澈上完早朝,借口书房太冷,公文也要在容乐颜屋子里批。
晚间,他依然用这拙劣的借口,睡在容乐颜床榻旁的软椅。
难不成偌大一个宰相府,炭火也买不起?
从前容乐颜在府内便很得下人的人心。
而今裴大人回心转意,正是他们心中所愿。
十三公主也来过几趟,发现见不到裴言澈后,她便日日拉着裴母聊天。
裴母屋内。
萧云空不知哪里寻来一斛上好的珍珠,正与裴母一面挑珠子,一面闲聊。
“那个病秧子天天在言澈面前装可怜,可叹我裴府高门大户,这么就娶了这么晦气的女人。”
萧云空假意安抚:“伯母切勿着急上火,容乐颜毕竟嫁给言澈七年了,再怎么说,也当是有些情意在的。”
“你也别急,”裴母抚上萧云空的手,“依我来看,言澈不过图个新鲜,只要再过些时日……”
“伯母,夜长梦多,何必再等!”萧云空说罢,冲着裴母耳语一番。
裴母脸上略有迟疑。
“伯母放心,云空知道分寸,不会闹出人命的。”她冲着裴母撒娇道。
裴母见公主都已经如此放下姿态,只得应下。
三日后,边地战士凯旋而归。
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年。
圣心大悦,下令犒赏三军,大办庆功宴。
作为当朝宰相,裴言澈不得不前去。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府内下人照看好容乐颜,这才迟迟上路。
裴言澈刚走不久。
裴母便走进容乐颜的厢房。屏退一众下人。
见榻上人病怏怏,睡得正熟。她愈发厌恶。
“容乐颜!”这一声猝不及防,床榻上的人被猛地吓醒。
“母亲……”容乐颜声若细蚊。
“哼,我可当不起你的母亲。”
裴母冷笑一声,将一张沾满血污的帕子扔到容乐颜脸上。
她捡起来一瞧,血登时凉了一半。
这帕子,分明是她及笄时送给秋霜的礼物。
裴母见她神色巨变,得意到:
“你是想要宰相夫人这个身份,还是想要秋霜的贱命?!”
第十五章
“原本我也不稀罕当什么宰相夫人!”
容乐颜死死攥着那张帕子,几乎是嘶吼着问:“你们把秋霜怎么了?!”
见她如此失态,裴母愈发得意:
“放心好了,只要你离开京城,发誓从此与言澈、与裴府再无瓜葛,我就留她一条命。”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容乐颜泣不成声,泪珠儿洇在满是血污的手帕上。
胡乱套上几件衣裳,塞了几块碎银,容乐颜在裴母的示意下,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
外头的风一阵猛烈更似一阵,容乐颜紧了紧身上的衣物,迎着寒风去裴母给的地址寻秋霜。
“小姐!”正欲继续往前,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颜传入耳畔。
街边,一个衣襟上满是血污的秃头女子喊住她。
她定睛一看,不是秋霜?
眼泪霎时酸涩了鼻尖,顾不上其他,她冲过去用力把秋霜揽入怀中。
不知怀中的人,何时变得这样清瘦。
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从秋霜身后钻出来,学着娘亲的模样:“小姐受苦了。”
容乐颜哽咽着摇摇头:“我们回南方,去找外祖父。”
当务之急是寻个落脚处,她正欲带着二人去客栈。
却见秋霜依旧倚在墙根一动不动。
正是奇怪,只见秋霜苦笑着扶着墙,慢慢往前挪。
容乐颜看着她跛着脚,却依旧卖力跟上的样子,刚才擦干的泪,又顺着眼眶落下。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容乐颜捂着嘴,努力让自己别哭出声。
是啊,她容乐颜到最后,也不过一介商贾,任人欺辱罢了。
秋霜用力摇摇头:“不是的,小姐,这是奴婢自己摔的。”
“那头发呢,也是你自己剪得?”
容乐颜在秋霜面前蹲下身子,示意她上来。
秋霜连连后退摆手:
“小姐,这使不得的,再说,你大病初愈……”
“上来!”
这是容乐颜第一次对秋霜如此强硬。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庆功宴的欢畅气氛里,唯独容乐颜,被一家又一家的客栈拒之门外。
“秋霜,我们回家吧。”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晦暗,容乐颜想起城郊的农舍。
虽然已经卖给别人,但邻里乡亲,借住一宿应当没问题。
一步一滑的往城郊走去,天色一点点变黑,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
虽然背上的秋霜轻若无物,可容乐颜大病未愈,加上长途跋涉,她粗喘着气,靠着意志才没倒下。
“小姐,这里好黑,后面好像有人……”孩童紧紧拉着容乐颜的衣摆,有些局促不安。
“小姐,快到了,你让奴婢自己走吧。”秋霜也觉得有些不安。
“无妨,你带我回家,我也要带你回去。”
容乐颜吃力的把秋霜往上托了托,迎着肆虐的寒风艰难往前。
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城郊的灯火,三人不禁都有些雀跃。
正当此时,忽然黑暗中传来刀剑出鞘之声。
下一瞬,一把闪着白光的长刀朝三人刺来。
容乐颜吓得呆住,忘了躲避。
正当她以为要命丧于此时,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在三人耳畔。
一道高大身影忽然出现在身前,替他们挡住致命一击。
第十六章
黑暗中,一黑衣刺客与陌生男人缠斗一番。
顷刻,刺客败下阵来。
陌生男人收回刀剑:
“几位没事吧?”
他一开口,秋霜忽然呜咽起来:“是你吗?夫君。”
男人一怔,掏出火折子,却见一身狼狈的秋霜覆在容乐颜背上,旁边还跟着他的孩儿。
“秋霜?”男人不可置信的望着不成人形的秋霜,下一瞬气冲冲道:“谁把你弄成这副样子!”
秋霜只是哭:“他们都说你战死了……”
夫妻团聚,本该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可偏偏在这样凄惨的境况。
原来秋霜的夫君的队伍深入敌后,与主力失了联系,被误以为战死。
而今立下大功,顾不得庆功宴,匆匆赶来见秋霜,没成想在此处偶遇。
因为秋霜不便行走,他的夫君找来马车,一行人准备乘着夜色出城,一路往南。
男人娴熟的驾着马车,三个妇孺在马车内。
既然能派一个刺客来灭口,焉知不能再派十个、百个人来追杀。
“快到了,别害怕。”秋霜的夫君给给三人递来一壶水。
一股强烈的不安氤氲在心头。
忽然,马车被狠狠牵住缰绳,猛地停下。
车内三人险些滚落下去。
“有一队官兵正在往这边来!”秋霜的夫君满脸警惕。
万籁俱寂的夜里,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秋霜的夫君一咬牙:“先走再说,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说罢,一扬马鞭,马车登时飞驰而去。
可拖着车厢的马匹哪里比得上里的轻骑。
城门近在咫尺之时,密密麻麻蹄铁的声响也越来越近。
“前面的马车留步!”
后面有士兵高声唤着。
不能停……容乐颜在颠簸的马车上闭上眼。
她要离开京城,离开裴府,离开裴言澈!
“吁——”
几匹战马冲到马车前,逼停了他们。
马儿受惊,扬蹄嘶鸣,身后车厢里的人滚作一团。
容乐颜的几乎已经绝望了,她抓着秋霜的手:“都是我的错。”
正当此时,一道声颜从车帘外传来:
“容乐颜,出来!”
不是十三公主派来的追兵?
容乐颜的略微松了一口气,心却又立马悬起。
这声颜,分明是裴言澈的!
他不是在参加庆功宴吗?
思绪翻滚间,来者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
“本相数到三,你再不出来……”
她下意识开始颤抖,恐惧已经深入,成为本能。
“三、二……”
还没数到一,忽然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容乐颜再熟悉不过这只手。
她曾见过这只手日以继夜的批改公文,也曾见过这只手嫌恶的把她推开。
她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然而这只手仅仅只是掀开了车帘。
容乐颜继续往后退缩,鼻腔盈满酸涩:“我要回家……”
“回家?”车帘外裴言澈冷笑一声,“裴府难道不是你的家?”
思绪拉去很远,容乐颜想起,她刚嫁到裴府时,也曾天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家。
她呜咽一声:“裴府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似乎失去了耐心,裴言澈一把将容乐颜扯出车外。
容乐颜这才看见,裴言澈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朝服。
他冷峻的五官在火把的映照下愈发深邃,深沉的眸光映照着火光,看不出情绪。
外头正是寒夜,冷的她打了个寒噤。
裴言澈眸色微微一暗,一把将容乐颜打横抱起,翻身上马。
马车内刚反应过来的秋霜顾不得瘸腿,爬着跌下马车,拦在裴言澈马前:
“还请裴大人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小姐!”
裴言澈一只手制住怀中不断挣扎的容乐颜,眉宇间俱是肃杀:“容乐颜活着是我裴家的人,死了,也是我裴家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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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容乐颜
小说:我有些不可置信,究竟从何时起,我竟开始对你动了真感情
第一章
元夕夜。
上京城,裴宰相府
屋外白雪皑皑,桌上的烛花即将燃尽。
秦心妍抱着冷透的手炉,望着黑漆漆的窗沿。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闯入。
“怎么还未安寝?”
裴之扬推门而入,带起一阵刺骨寒意。
他看着毫无生气的秦心妍,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身体不好,我不是说了让你不必等我。”
秦心妍听着他一如既往冷硬的嗓音,娴熟起身上前替他更衣:“我忘了,以后不会了。”
秦心妍低着头,外袍的寒意简直要钻进里。
裴之扬最厌恶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成亲七载,她好像永远都没有脾气。
当初若非皇上赐婚,他又怎会娶这样无趣的女人。
秦心妍自知不讨他欢心,只默默整理着沉重的外袍。
外袍上沾染着淡淡的脂粉气,很是好闻,却几乎叫她落下泪来。
成亲那日裴之扬嫌恶的让她少涂脂抹粉,呛得慌。因此成亲七载,她从未用过脂粉。
“怎么了?”裴之扬见她停下动作,不耐蹙眉。
“没什么,夫君早些安寝吧。”
秦心妍忍住鼻头的酸涩,若无其事的将沉重的外袍挂回衣橱。
她望向衣橱角落不起眼的包裹。泛白发黄的布料与贵气的宰相府格格不入,却是她唯一的行装。
今年,是她陪裴之扬最后一个元夕夜了……
裴之扬最不喜秦心妍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好像从进门那日,就再没变过。
她是整个京城盛赞的宰相夫人,却与自己貌合神离共度七载。
走到洗漱的铜盆旁,裴之扬瞥了一眼旁侧冷透的药盅。
“不是说了我不喝参汤吗?”
秦心妍闻言,心头一凉,她又忘了喝今日的药。
“抱歉……”
说着,她赶忙去收拾药盅。
可得到的却是裴之扬重重的关门声:“我去书房睡。”
他好像回来了,又好像从来未曾来过。
凄冷的冬夜,秦心妍独自缩在床脚,将那盅冷药一口口酌尽。
又冷又苦,宛如她嫁入宰相府后,整整七载的日子般难挨。
放下冰的刺骨的药盅,秦心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信封。
拆开信封,“和离书”三个字在晦暗的烛火下摇摇欲坠。
裴之扬不喜欢她,她早就知道。
成亲以来,裴之扬不是宿在书房,就是彻夜不回。
紧了紧披在身上的锦被,秦心妍细想成亲这七载,真如“日暖月寒,来煎人寿。”
第二日一大早。
秦心妍天还没亮就起床安排宰相府的各色事务。
而裴之扬则匆匆吃过早饭,准备上早朝。
他总是如此忙碌。
秦心妍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什么事情都手忙脚乱,经常一整夜一整夜的对着府里的账本对账。
裴之扬从不曾想过,为什么府里大小事务都井井有条,为什么大家都夸耀相府家风极好。
“下完朝,去正厅拜见父亲母亲。”
裴之扬说完,站起身,只等着秦心妍为她整理衣襟。
秦心妍放下刚咽了一口的白粥,细致的替他理好衣裳,心中却含了满腔酸涩。
裴之扬拜见的,是他的父亲母亲,不是自己的。
她一时如鲠在喉,片刻,从袖里掏出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封,递交给满脸狐疑的裴之扬。
“大人,我们和离吧。”
第二章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裴之扬拆开信封,掏出内里薄薄的纸张。
“和离书”三个大字有些刺目。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秦心妍,眉宇间蕴着一丝怒意。
“胡闹!”
秦心妍眼睫微颤,不敢同眼前的男人对视,心里止不住的抽痛。
盯着他官袍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气:
“裴大人,我没有闹,和离这件事我深思许久,还望大人成全。”
话毕,秦心妍不再看裴之扬,强撑着身子离开。
成亲七载,日复一日,她也会累。
片刻。
裴之扬就看见从前总是素面朝天的秦心妍点了胭脂。
她换了刚嫁进来时的那身明艳红襦裙,改了妇人发髻。
裴之扬极少见她着艳色,而今忽见她一袭红裙,眼底划过惊艳。
她衣袂翩跹,红裙映着白雪,从裴之扬眼前淡然掠过。
七年夫妻情分,在此刻化为齑粉。
“秦心妍!”
眼看她似乎真的要踏出院落,裴之扬忽然喝住她。
他心中翻滚着强烈的不安,就好像,这一别,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秦心妍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大人,望自珍重。”
她离开的猝不及防。
以至于裴之扬整个早朝都心烦意乱。
回府后,他展开那张在怀里揉的乱糟糟的和离书。
秦心妍清隽的字迹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目光匆匆扫过,当看到和离书上的“房契”等字眼后,他忽然冷笑出声。
“到底是商贾之女,粗鄙不堪。”
……
自打秦心妍嫁入裴府,年关时节,裴府上下总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连苛刻的裴父裴母都挑不出一丁点儿错来。
这是第一个秦心妍不在的年节。
下人们在府院内外穿梭,各处都乱作一团。
裴之扬刚走到正厅,就有个小厮慌不择路撞上来,泼了他一身脏水。
看着眼前惶恐的小厮,裴之扬冷着脸:“拿件新的来,我要更衣。”
在冷风口等了半晌,那小厮才两手空空赶回来。
“裴大人,您的衣裳都是夫人亲自置办,小的问了一圈儿,都不知道新衣服放在何处。”
裴之扬登时怒火中烧,难道这家离了秦心妍就没法转了?
他带着一身脏水来正厅拜见父母。
裴父裴母等一早就得知了消息,正欲等着裴之扬来商议下一门婚事。
却见裴之扬满身狼狈,不由奇怪。
毕竟当朝宰相最爱洁净,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裴之扬不欲多言,只用毛巾擦干水渍,忍受着难闻的气味。
“母亲,儿子准备与秦心妍和离。”
裴母放下茶盏,喜笑颜开:“早该离了,秦氏乃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吾儿?为娘看十三公主就很好。”
一旁大女儿裴凌雪也点头附和:“十三公主乃是皇室贵胄,这样的身份地位,才与吾弟相衬……”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已经把在裴府勤勤恳恳管了七年家的秦心妍忘了个干净。
裴之扬听着这些,一时有些恍惚。
他不由想起,成亲后,秦心妍几乎日日都在正厅被母亲站规矩。
他有些不耐,干脆告退,只身踱到花园里去散心。
裴父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他沉声问:“之扬,你可想清楚了?”
冬日难得的晴空,裴之扬满腔心事,冷不丁被问。
他脱口而出:“一个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我。”
裴父叹了口气:“但愿你不会后悔。”
后悔?
裴之扬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往日年节都是秦心妍一手操办,如今没了她,晚膳一片兵荒马乱。
是夜,裴之扬拜别父母亲,走到厢房门口,满身疲累。
“秦心妍,替我更衣!”
他下意识向屋内唤到。
可屋内冷如冰窖,一片漆黑将他淹没。
第三章
许久,裴之扬恍然想起,秦心妍同他赌气,离开裴府了……
他胡乱褪下外裳,点了烛,上榻而眠。
没了那个女人也好,他又能回到七年前的自由快活。
……
裴之扬从来不曾想过,他失去秦心妍会如何。
正月才刚过了七日。
偌大一个宰相府,没有一个丫鬟小厮用起来如秦心妍那般顺意。
宰相府上下虽说丫鬟下人上百人,可没了秦心妍,宛如失了主心骨乱成一团。
清晨。
换洗的朝服不知搁在了哪里,裴之扬只能自己在厢房里翻找。
他打开那些对于他一个男子来说也有些沉重的匣子。
里头密密麻麻的纸笺一时晃了他的眼。
“庚辰九月二十四日,天越发冷了,要替之扬准备新围领。”
“九月二十六日,之扬会看书到子时,要备足炭火。。”
“十月三日,小妹要一只鹦哥,切记切记。”
“十月四日,之扬今日未归。”
……
老旧的纸笺一层叠着一层,如雪花般堆叠在匣子里。
裴之扬一张张拿起细看,心中涌起一股躁意。
“哪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他把纸笺拢在一处,一齐丢进了屋内的炭盆里。
把匣子里的纸笺清理干净,他终于在里面看见找了好久的朝服。
在匣子里放的太久,衣服已经略微有些发潮。
他正欲咬牙穿上,朝服衣襟里忽然飘出一张崭新的纸笺。
上书:“十二月二日,右袖口破损,需要缝补。”
裴之扬目光一滞,胡乱套上这件朝服。
他坐到正厅,正 欲用膳,却见小厮慌里慌张的冲进来:
“大人恕罪,小的今日忙忘了,没给大人准备早膳。”
裴之扬愈发烦躁,但也只得摆摆手:“退下吧!”
一时屋内了无人息,他想喝杯热茶,伸手一够,却是昨日已经凉透的残茶。
强忍怒意灌下冷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倏忽想起秦心妍刚入门时,递来的茶水不过凉了些许。
他便将一盏茶劈头盖脸泼了她一身:
“茶都泡不好,我娶你何用?”
裴之扬闭上眼,太阳穴隐隐作痛。
下完早朝,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唤来管事。
裴之扬想问问秦心妍到底去哪儿了。
可是无论是管事还是小厮,没一个知道秦心妍去了哪里。
而他,作为秦家的女婿,甚至不知道秦氏宅邸现在何处。
他裴之扬怎能纡尊降贵,兴师动众去找一个商贾之女。
重重放下茶杯,他换了常服,准备去软玉阁散散心。
软玉阁。
一众歌妓舞女萦绕身畔。
他在太学里的同窗宋珂极为讶异。
“裴大人怎么刚下完早朝就来了,不怕秦心妍来闹吗??”
秦心妍素有贤名在外,不知京城多少人家羡慕裴之扬。
可她素来不许裴之扬饮酒。
从前裴之扬与同窗宴饮,秦心妍得知后,在宴厅外站了一整夜。由此还落下了病根。
当时宋珂就料想这位秦氏商贾之女,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裴之扬拿起酒盏猛灌一口。
“她闹脾气,回娘家了。”
听闻此话,雅间内静了一瞬。
宋珂更是睁大了双眼。
“回什么娘家?秦心妍的双亲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
第四章
秦心妍的双亲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
裴之扬喝酒的动作一下怔住,连杯里的酒全洒在衣襟上都未察觉。
宋珂见他这般神情,更是诧异:“大人可是秦氏贵婿,这般大事,大人一无所知?”
裴之扬扔下酒杯,径直走出软玉阁。
外头冷的厉害,阵阵寒风,吹的他清醒不少。
回到裴府,裴之扬唤来家中管事:“秦家的事,你可知道?”
管事吞吞吐吐半晌:“这……小的确实略有耳闻……”
“讲清楚!”
见他面带愠色,管事只得和盘托出。
“裴大人,三年前禹郡洪涝,秦氏夫妇载了千石粮食去救济,谁料半路上遇见发大水……”
眼见裴之扬脸色越来越黑,管事赶忙补充到:
“当时大人忙着边患,小的本来是要跟大人禀告,可大人说……”
后面的话,管事不敢再提。
裴之扬想起来了,当时他正为边患焦头烂额,只是应付一句,秦心妍有什么要事比得上国事。便让管事的不必理。
不必理会……
裴之扬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年的秦心妍,一日沉默更似一日。
“你可知她现在何处?”
管事为难到:“夫人除了一个叫秋霜的丫鬟,什么都没带走。夫人也许暂住在了她家。”
知晓了秦心妍的住处,裴之扬却并未找过去。
他堂堂当朝宰相,岂能去请一介商贾之女。自然要等秦心妍服软,回裴府找他认错。
回书房处理完一众公务,也一直没见有小厮通报秦心妍的消息。
裴之扬的眉头拧在一处。
他走出房门,正欲散散心。忽见身着红裙的窈窕身影立在不远处。
秦心妍!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拉起女子的手腕。
“秦心妍!你可知错?”
女子施然转身,却是另一张娇美的脸庞。
“之扬,别来无恙。”当朝十三公主萧云空眉眼含情,顺势回握住他,“我听闻秦心妍与你和离,便一早前来。”
裴之扬身体一僵,眼色微愠,却仍恭恭敬敬抽回手:
“是下官唐突了,公主这番话,下官不明白。”他后退半步,彬彬有礼。
年少时,他与十三公主一同入太学,二人兴趣相投,曾互相引为知己。
后来圣上赐婚,二人便没了交集。
萧云空也不恼,依旧巧笑嫣然:
“之扬,你我之间何时这般生分了。”她说罢,美目氤氲,“你我青梅竹马,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裴之扬微微蹙眉,愈发恭敬:“多谢公主抬爱,下官尚未与家妻和离。”
萧云空含情脉脉,凝望着裴之扬,“之扬当年不也是因为皇命难违才娶的秦心妍吗?外人盛传,在裴大人眼中秦心妍不过是个管家丫鬟。而今女未嫁,男未娶,我们未尝不可……”
“公主自重!臣已有家室!”
顾不得君君臣臣的仪礼,裴之扬让管家安排把萧云空送回了宫。
送走公主,他疲惫的回到厢房。
躺在从前秦心妍睡得那张床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萧云空的话。
在外人眼里,秦心妍只是他裴家的一个大丫鬟!
正在此时,管事忽然禀报:
“大人,夫人回来了!”
第五章
裴攸倏然坐起身,听见“夫人”二字,许久方才回神。
他理了又理衣襟,才踱到会客厅。
一股莫名的紧张竟使他有些局促。
会客厅里,金钗布裙的妇人转过身,一张普通又陌生的脸闯入眼帘。
还没等他发作,妇人率先开口:
“裴大人,民女是秦小姐的陪嫁丫鬟——秋霜。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已经不记得民女了。”妇人顿了顿,声妍含着愠怒,“宰相大人日理万机,不知答应家小姐银两何日兑现?”
裴之扬确实不认识秋霜,秦心妍身边的人,除了她父母,他一概不识,也不想认识。
“秦心妍若要银钱,就让她自己来见我!”
话毕,顾不上秋霜难堪的脸色,他令护院把秋霜赶出了裴府。
他没想到秦心妍半月不回裴府,竟还让陪嫁丫鬟管他要银钱!
亏他方才还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
城郊,简陋的农舍外。
秋霜攥紧了手指,眼眶气的通红。
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强忍着泪意,刚走进农舍,就见秦心妍已经醒了。
她身着粗布短衣,面如白纸。
“秋霜,什么时辰了?之扬可回来了?”
闻言,秋霜蓄险些落泪。
秦妍忘了,她已经同裴之扬提了和离,与裴氏再无瓜葛了。
望着秋霜隐忍的脸色,秦心妍如梦初醒,缓缓回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离开裴府,看了郎中,卧床多日。
可裴之扬就像一道烙印,刻在她的魂魄里,如何也忘不掉。
秋霜不敢告诉她,她多年来积劳成疾,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娘!李郎中又来讨诊金了!”一个半大的娃娃光着脚跑进来,脸蛋儿冻得通红。
秦心妍赶忙去取挂在一旁的包裹,却被秋霜眼疾手快先拿了去。
秋霜抬手拍了下小孩儿的后脑,哽咽到:“娘待会就给李郎中送去。”
秦心妍不知道,她当了衣裳首饰的银钱,早就用完了。
秋霜也不曾料到,她当了七年宰相夫人,连一点银两也没攒下,药钱都不够。
不然她也不会贸然去找裴之扬。
“秋霜,是不是没银子了。”秦心妍强撑着问。
秋霜含泪,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秦心妍听到此话,反而神色平静下来,挤出笑来:“无妨,正巧我也想回家看看了。”
说罢,她支撑着单薄的身子,收拾好寥寥无几的几样东西。
婉拒了秋霜相送,秦心妍拖着步子,一步重似一步的挪回秦府旧宅。
裴之扬从来不知,自从嫁入裴府。
她能回秦府的时候寥寥无几。
而今,她终于能回秦府尽孝了。
秦府。
荒芜的藤曼占据了高门大户的宅院,四处都是落叶蛛网。
她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府门,缓缓步入熟悉的庭院,一股酸涩涌入鼻尖。
她对着荒寂无人的宅院呢喃道:
“爹、娘,女儿回来了,女儿不孝。从今往后,女儿哪儿也不去,就留这永远陪着你们。”
……
与此同时。
裴府。
裴之扬腹部忽觉绞痛,猛然从书案前坐起。
他梦见秦心妍死了。
裴之扬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将梦魇时的惧意清空。
秦心妍这种能在雪地里站上一整夜的女人,怎么可能死?
可他再也无法入睡,起身往厢房去。
厢房外的烛火还亮着。
床榻旁,没有那日夜等他归来的身影,一股强烈的不安卷席了他。
他不由唤来小厮,写了封短笺送与秦心妍。
“若要和离,三日后南阁商议。”
第六章
短笺送去,却迟迟等不来回应。
一日、两日……到第三日时小厮终于带着信回来。
“大人,夫人回信了!”
裴之扬急切的展开信笺,只得见一个清隽的字:“可。”
他清朗的眉眼拧在一处,冷峻的眼底满是寒意:
“秦心妍,你切莫后悔。”
这一夜,他再无法安睡。
五更天,他踱到秦心妍的妆匣前。
那上头脂粉钗环少得可怜,倒是有好几本记了一半的账目。
正当他准备唤人来把这一堆物件儿全部清走,可手刚触到那几乎没动过的胭脂,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秦心妍谨小慎微的脸:
耳畔回响起她从前诺诺的声妍:“之扬,我上胭脂真的不好看吗?”
裴之扬触电般收回手,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妆匣。
拉开衣橱。
他正欲换上朝服,就看见一成不变的朝服里夹杂着几套秦心妍常穿的衣裙。
“之扬,夫妻之间何必分你我。”
秦心妍的声妍继续萦绕耳畔。
裴之扬逃也似地离开了厢房。
偌大一个裴府,处处都是秦心妍的影子。
这个事实让裴之扬心头发闷。
裴之扬刚下朝,就见宋珂就迎了上来。
见他眼底弥漫着青黑,宋珂揶揄到:“裴大人公务繁忙啊。”
裴之扬显然没休息好。
他无暇搭理宋珂,边走边说:“裴兄有何指教。”
“后日十三公主在软玉阁举办梅雪诗会,公主可特意嘱咐在下,一定要把大人请来坐主位。”
“不去。”
他的果断,让宋珂愣在原地。
“当时在太学,裴大人不是与十三公主情投意合吗?而今秦心妍愿意和离,大人何不与十三公主再续前缘?”
裴之扬剑眉微挑:“我后日约见了秦心妍。”
宋珂闻言大吃一惊:“裴大人不会与她……真有夫妻情分吧?”
从前,裴之扬可从不会这么在乎秦心妍。
夫妻情分?裴之扬满眼轻蔑。
“我是去与她和离。”
……
短短两日倏忽便至。
裴之扬下完早朝,换上一身簇新的青色长袍,缎面的衣袍在阳光下闪着粼粼光泽,祥云的暗纹教人一眼便瞧出这衣裳价值不菲。
相府的马车早早候在外头。
还未过午,他就赶到了南阁。
南阁,是裴府城外一处旧宅,虽然多年无人住,但仍每日洒扫。
南阁内,裴之扬气定神闲的等着秦心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西沉,掌灯时分,秦心妍还是没来。
“大人,要不小的去外头瞧瞧?”管事的见已是晚膳时分,忍不住开口问。
裴之扬望向门外的黑瞳缓缓收回:“去看看。”
管事转身走出厢房,两炷香后跑回来回禀。
“大人,夫人并不在秦府,秋霜家中也空无一人。”
裴之扬心一沉,但又缓缓落下。
秦心妍果然是虚张声势,什么和离书,不过是耍脾气的手段。
成亲七载,秦心妍尚且不敢和离。
而今她无父无母,若再没了宰相府倚靠,她能如何立足?
裴之扬薄唇不屑冷笑。
“去软玉阁。”
第七章
鹅毛样的雪花片片洒落,染白大地。
医馆外,雪已经积了半寸。
医馆内。
秦心妍猛烈咳嗽着,半张白帕被血染的通红。
她刚回秦宅,便旧疾复发,所幸秋霜跟了过来,否则她真要死在那荒寂无人的老宅了。
如今,她只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医馆,院中。
李郎中无奈地摇头道:“秦姑娘积劳成疾,又旧疾缠身,恐时日无多。”
秋霜咬牙逼回眼泪:“我这就去裴府要钱!”
可她去了一次又一次,一直被护院拦在大门外。
“求求你们通报一声,我要见裴大人!”
冰天雪地里,那些高大的护院视若无睹,每日来求见裴大人的人太多了。
秋霜红着眼走回医馆,秦心妍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雪。
她只温声安慰:“秋霜,没关系的。”
看着单薄无力的秦心妍,秋霜心疼的忍不住咒骂。
“裴之扬算什么好官!他能为民,却顾不上家中贤妻吗!”
秋霜一边掉眼泪,一边往炭盆里添火。
自打从前秦心妍在雪地里站了一宿,落下病根后,她就格外畏寒。
“小姐,奴婢不甘心……”
秦心妍见她落泪,心不由也跟着痛起来。
她抬手抹去秋霜的泪珠,艰难的再度张口:
“秋霜,我……们回……家。”
秦心妍怎能不知她这个早已嫁做人妇的丫鬟没什么家私,她一个将死之人,岂能拖累了她。
秋霜闻言,胸中的怨愤几乎喷薄而出。
秦心妍落下病根后,依旧不假辞色日日操劳,而今已是强之末,她眼睁睁看着闺阁时候活泼灵动的小姐,短短七年被磋磨至此,怎能不恨!
“小姐,你别怕,我这就去求裴之扬,他堂堂宰相,定能治好小姐的病!”
秦心妍含泪摇头:“回家……”
七年朝暮相对,她怎会不知,在裴之扬眼里,她无关紧要。
她不想死的时候,还要受尽他的冷眼。
她伸出冰冷瘦弱的手,吃力的握住秋霜的胳膊:“秋霜,我……想爹、娘了……”
秋霜实在不忍秦心妍苦苦哀求,只得抹着眼泪应下。
“小姐,奴婢带您回家去。”
……
风雪呼啸了整夜。
秋霜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秦心妍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秦府走去。
秦心妍在秋霜背上喘着气,虽冷的厉害,可心中却宛如有了归处。
“秋霜……你看,下雪了。我还记得年幼时,一下雪,爹爹就会给我带冰糖葫芦……”
秋霜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妍,狠狠抹了把眼泪,把背上的秦心妍往上托了托。
“是啊,小姐每次明明自己的馋的不行,却还是要留一半给奴婢……小姐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样奴婢才能年年给小姐买冰糖葫芦。”
“谢谢你……秋霜……”
秦心妍话妍未落,喉中便涌上一股猩甜,温热的血霎时浸透了秋霜脊背。
秋霜慌忙加快步伐:“小姐!马上就到家了!小姐——”
她的声妍回荡在夜间空荡荡的街道,除了簌簌白雪,无以回应。
“是我……拖累了……”
秦心妍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短短二十多年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这一生,对得起裴家老小,更对得起裴之扬,唯独亏欠了自己,愧对了爹娘,对不起秋霜……
生死之际,秦心妍死死攥着秋霜的衣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浸染着血泪的字眼。
“秋霜,倘使……你再看见裴之扬,请替我转告他,我不再心悦他了……”
语毕,她紧攥紧的手悄然垂落。
背上的人倏忽没了声息。
秋霜走在大雪纷飞的街道,嚎啕大哭,寒冬的雪大的仿佛瞬间将二人掩埋……
第八章
京城。
软玉阁外也飘起了雪。
最高处的雅间内。
一群京城贵胄正诗兴大发,为这场雪大办诗会。
十三公主萧云空做东,亲自伺候笔墨,为裴之扬铺纸作诗。
“之扬,今日丰年瑞雪,不知可有好句?”
说着,她慢慢靠近裴之扬。
裴之扬原本就喜好风雅,十三公主素有才名,颇得他青眼。
可当她覆上自己的手,裴之扬眼前却猛然浮现秦心妍那温婉恬静的脸。
下一瞬,他微妙的躲开。
“微臣有诗了。”
这般疏离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却是情非得已。
萧云空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她适时退让半步,仍旧一副皇室公主的矜贵模样。
“之扬的诗,定是今日魁首。”
说罢,她亲自斟来一杯酒,裴之扬就着她的手将酒饮尽。
这般亲密举止,登时使周围的气氛再度热络起来。
可裴之扬的心口却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中慢慢消失。
落在纸上的笔尖迟迟未动,他看着洇出的墨迹,烦闷的站起身:
“诸位恕罪,裴某去去便来。”
说罢,也不管雅间内众人,径直走出了软玉阁。
外头的大雪洋洋洒洒。
裴之扬接过小厮手中的灯笼,孤零零站在外头。
雪落在眼睫,不由使他想起秦心妍。
她刚嫁进来时那么孩子气,只是看见雪,就兴奋的孩童一般,管他讨冰糖葫芦吃。
可后来,她虽然依旧爱雪,可冬日里总只隔着窗棂,痴痴看雪。
也不知他在雪里立了多久。
回来时,他在袖中藏了一支油纸包的冰糖葫芦。
雅间内。
裴之扬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不知秦心妍是否真心要与裴大人和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秦心妍也是个可怜人,嫁给裴之扬这样冷情冷性的人,伺候裴府那一家子难缠的人。寡妇都比她的日子好过。”
“裴大人对十三公主一往情深,如今没了秦心妍,恐怕喜事将近。”
屋内,大家已然把十三公主和裴之扬看作一对佳偶。
“不可妄言,之扬从小就心善,若非秦心妍失了双亲,没了家产,他岂能忍受七载之久。”十三公主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裴之扬听着屋内嘈杂的人声,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推门而入,屋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向十三公主身上。
萧云空赶忙迎上来替他拂去衣上残雪:“之扬,天寒雪大,我出宫时忘了带大氅,可否去你府上借一件?”
看她拂雪的动作,裴之扬不由想起秦心妍,鬼使神差的应下了。
萧云空的唇角得逞地扬起。
两人很快离席,坐上马车驶向裴府。
马车外飞雪纷纷,裴之扬的心绪随着雪花一同飘落。
秦心妍闹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管事赶忙迎了上来,耳语道:“大人,夫人并未回府。”
裴之扬闻言,脸色冷沉。
一旁萧云空正欲下车,忽然裴之扬拦住了她。
“夜深路滑,微臣已经让下人去取大氅来。”
萧云空愣住,几乎瞬间明了。
裴之扬带她回来,无非是为了让秦心妍吃醋。
她咬唇,放软语气:“太晚了,之扬,本宫想在你府上借住一晚。”
“不便。”
“为何不便?莫非你真的喜欢上秦心妍?”萧云空委屈的眼眶一红。
夫妻七年,怎会没有感情?
可裴之扬说出口的却是:“臣此生都不会喜欢秦心妍。”
第九章
臣此生都不会喜欢秦心妍。
裴之扬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萧云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安排管事送走萧云空后,他推开书房门。
屋内黑漆漆冷清清,唤来丫鬟掌灯,他将被雪打湿的衣袍随意丢在一旁。
“秦心妍,没了你,才是我正常的生活。”说罢,裴之扬顺手抽出一本书。
正欲接着往下看,忽然一张轻飘飘的纸张从书中飘落。
裴之扬神色一变,丢下书,抓起那张薄纸。
就着晦暗的烛火,他看见一行清隽的字迹。
“之扬,切莫秉烛夜读,伤身。”
裴之扬深邃的眼眸沉了几许,随手把纸张夹在某本书里。
他想回书房的床榻上休息,可不知为何却不由自主走到了厢房门口。
明明知道里面空无一人,可他仍旧觉得厢房似乎于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吱呀——”推开门扉,独属于秦心妍的浅淡香气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眼前熟悉的场景让他有种秦心妍就端坐在床边的错觉。
桌上搁着写了一半的账本,几张记着平常事务的纸笺散落四处。
裴之扬望着这些,莫名感觉难以呼吸。
不过是些琐事,用的着一遍遍记吗?
他转身想要离开,可却不慎碰掉了床头书本。
捡起那薄薄的书本,他略微一翻看。
内里全是被撕掉的纸张。
仅存的两张纸页,一页写满了他钟爱的诗词歌赋,另一页上书:
“愿大人相离后,重遇良缘。两生欢喜,白鬓共头。妾定忘尘无怨,此生不复相见。”
裴之扬紧盯着这段话,几乎要把纸盯出个洞来。
什么叫忘尘无怨,什么又叫此生不复相见?
回到卧房。
裴之扬闭眼睡去。
可刚过三更,忽然一阵心绞痛惊醒了他。
寝衣被汗水浸透,他梦见秦心妍死了。
睡意被梦魇搅散,他穿戴好决心去府内散散心。
几个守夜的护院正在避风处吃酒赌钱,这里离内院很远,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声妍。
“哎呀,真晦气!又输了。肯定是最近老来相府门口要钱的那娘 们冲撞了老子!”
“可不是嘛,还敢说自己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呸!”
“手气不好就多喝酒。欸,你们说那娘 们明天会不会来要钱。”
裴之扬听着护院们粗鄙的言语,心中长舒一口气。
秦心妍还没得到想要的房契、银钱,肯定舍不得死的。
想到此,他唤来管事:“去给秦心妍传信,就说想要什么让她自己回来挑。”
交代完,裴之扬安心的回到了卧房。
多年来他把管家的大权交付在秦心妍手上,自认为从未亏过她。
裴府银钱地产几何,秦心妍了如指掌。
可他从来不知道,秦心妍没用过裴府一分钱。
这七年,她不但用嫁妆填补府内亏空,而且将裴府几处商铺地产经营的有声有色。
……
正月过完。
秦心妍彻底消失,她好似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裴之扬再度派人去秋霜的住处找秦心妍时,却被告知:“大人,秋霜半月前已经举家搬走了。”
第十章
这些天,裴之扬总是梦见秦心妍。
梦到最多的,便是她的死讯,要么就是她伤心落泪,可他从没在梦里见过她笑。
秦心妍宛如饭菜里的盐,永远不起眼,也永远离不开。
“裴大人,这几处官府押文劳烦大人重新写。”
下头的官员小心翼翼呈上来今早才批过的官文,神色各异。
裴之扬接过,却见押文处赫然写着:秦心妍。
他对着这份官府公文愣了许久,才重新拿起朱笔。
随侍的小厮颇有眼力的凑上前去,低声问道:
“大人,可要小的去遣人把夫人请回来?”
裴之扬不以为意的摇摇头:
“不必大动干戈,没了银钱她自然会回来。”
小厮连声应是,却无意中瞥见新的官文上,朱笔写就的依然是“秦心妍”三个大字。
……
软玉阁
夜色深深。
裴之扬已经连续十七日未曾归府了。
秦心妍也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多月了。
自从成亲以来,裴之扬从未和秦心妍分开这样久。
即便有一次他去边关慰问士兵,走了一个多月。
秦心妍也是日日寄来书信衣物,不曾冷落。
而今,秦心妍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雅间内。
有当朝宰相和十三公主坐镇,诸位贵族子弟玩的不亦乐乎。
萧云空照常伴在裴之扬左右:“之扬,切莫为朝堂之事烦心。”
说着,她贴心的替裴之扬斟了一杯酒。
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裴之扬不由想起秦心妍。
秦心妍从不曾给他倒过酒,她只会说,饮酒伤身。
裴之扬神色暗了暗,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宋珂见状,不由担心:“裴大人,小饮怡情,切不可贪杯、”
裴之扬忽而笑出声:“现在不饮个痛快,等秦心妍归家,又该数落我了。”
他这话刚一出口,旁侧萧云空和宋珂皆是一愣。
前者心中如有细刺,裴之扬言语之间,总不离秦心妍。
后者同为男人,岂能不懂他已经动了心,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裴大人若是有心,不如早些接回裴夫人的好。”
这是宋珂第一次称秦心妍为“裴夫人”。
裴之扬一怔,对秦心妍有心?
怎么可能?
他现在多自在快活。
“把我寄存此处的九酝春酒拿出来,今日一醉方休。”
裴之扬吩咐下去。
雅间之外。
秋霜因缺少银钱,无奈去软玉阁做工。因为年华已逝,只得充当这勾栏瓦舍中的粗使丫鬟。
雅间内有贵人要好酒,她只得吃力的搬着酒坛,随着一众侍从前去。
还未走近。
秋霜便听到雅间内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隐约之中,她听见了秦心妍这个三个字。
“之扬,倘使你真的对秦心妍动了真心,我亦不怨。我不奢望岁岁年年陪在你身边,只求这几个朝夕能与你共饮。”
萧云空喝的脸色酡红,说起话来也有些哽咽。
想到十三公主毕竟是皇室贵胄,宋珂也不敢再提点。
裴之扬喝得尽兴,睥睨着眼:“你们可知晓秦心妍是何等为人?”
雅间内霎时静下来。
“秦心妍只会管家算账,不懂得诗词歌赋,雪月风花,她既不会吟诗作对,也不懂丹青书画。这样的女子,怎能入我的眼?”
“她离开裴府,我求之不得……”
裴之扬这番醉话还未说完。
便听得“嘭”得一声。
酒坛应声落地,秋霜一把推开雅间的门。
看着满屋金碧辉煌,秋霜只为秦心妍不值。
“裴之扬!你还有没有心!”
她忍着哽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可知,你口中那个不懂得诗词歌赋,雪月风花的商贾之女,她旧疾缠身,已经死了!!”
第十一章
怎么可能,秦心妍她还没拿到自己想要的,她是不会轻易死的。
裴之扬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萧云空厌恶的望着神色激动的秋霜:“哪里来的疯子,还不拖出去!”
几个侍卫一人拽住秋霜一条胳膊,正欲把她丢出门外。
“且慢。”
裴之扬重重放下酒杯,深邃的眼瞳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让秦心妍别再耍这些手段,这些年,我给的还不够多吗?她要银钱,就让她自己来拿。”
秋霜没料到裴之扬能无情到这种地步,一时疯了似的挣脱桎梏,冲到他面前:“裴之扬!你不得 好死!”
还没等她双手碰到裴之扬的领口,便被侍卫抓起狠狠扔到门外。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掩盖在一片浮华之下。
秋霜拖着摔断的腿,几乎是爬回了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不过一处四面漏风的破屋。
因为卖了城郊的农舍给秦心妍治病,他们只能暂时借住此处。
“娘亲,你怎么了!”赤着脚的半大孩童见秋霜一身赃物和伤痕,顾不得天寒地冻,哭着迎上来。
“嘘——”秋霜使劲朝孩童摆了摆头,示意他低点声。
“小姐今日可还好?”秋霜在孩童的搀扶下,艰难的爬进屋内。
孩童点了点头。
见她睡得还安稳,秋霜长吁一口气。
丢了软玉阁的粗使丫鬟的工作,又断了腿,秋霜实在不知要如何挣钱为秦心妍抓药,如何挨过这漫漫寒冬。
秋霜在一堆破旧的包裹中翻找着,可是找来找去,除了几件当铺也不收的破衣裳,什么都不剩了。
她下意识往头上摸去,当掉发簪也许还能支撑几日。
可是除了散乱的发髻,她发间哪还有一星半点儿钗环。
发髻!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去帮为娘打点水来。”
虽然不知道秋霜要做什么,可孩童还是老老实实从门口的缸里舀来几瓢水,倒在盆里。
秋霜解开发髻,将头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一遍又一遍,终于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濯洗干净。
用破布擦干头上的水分,顾不得头针扎般的疼,她挪到风口处,只盼寒风能早点吧头发吹干。
她小心挽好头发,守着屋中似乎马上要熄灭的火堆,昏沉睡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拖着断腿,攀着路上粗粝的石头,用卖掉长发的钱换了几斛米。
秋霜顶着露了青头皮的脑袋回屋子时,孩童正抱着一摞枯枝往里走。
见她作势要进去,孩童赶忙拦住她:“这是我家!”
秋霜心里微微发苦,她抬起头,惨然笑着:“你不认识娘了吗?”
孩童睁大眼细看一番,忽地手中柴禾散落一地:嚎啕大哭:“娘亲——”
哭声惊醒了屋内的秦心妍。
她吃力的眨眨眼,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妍。
秋霜慌忙找了块布把头遮起来。
三天后。
卖发换来的钱所剩无几。
秋霜连日高烧。
这几日全靠孩童拣些不要不要的枯枝烂叶取暖。
雪开始消融,天气越发冷的厉害。春天还很远。
秦心妍躺了几日,已经能略微吐出几个字。
她知道秋霜困窘,只恨自己病痛缠身却仍苟活至今。
忽然一阵嘈杂的声妍从门外传来。
“娘!外头来了好多人!”孩童紧紧护着怀里的枯枝,啪嗒啪嗒跑进来,拴上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队队严阵以待的官兵。
“仔细搜!裴大人说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第十二章
为首的官兵一声令下,屋子的大门便被轰然踹开。
寒风霎时涌进这件破屋,躺在榻上的秦心妍不胜寒气,猛烈的咳嗽起来。
秋霜挣扎起身:“你们要做什么!”
她神情慌乱,可依旧死死护在塌边。
官兵们并未把她放在眼里,一把掀开她,往床榻上瞧了一眼。
他们拿出卷轴比对,卷轴上的少女巧笑倩兮,双颊饱满。
而床榻上看起来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女子瘦弱单薄。
可惜相貌是无法骗人的。
几个官兵稍微对了下眼色,立马连着床铺一起,把从秦心妍抬了出去。
秋霜拖着断腿和他们推搡,孩童在嘈杂中一边响亮的嚎哭,一边见缝插针用牙齿咬着每一个凶恶的官兵。
一个伤病着的妇人哪里抢得过身强体壮的官兵。
他们将屋子掀了个底朝天,到底还是把混乱中再度眩晕的秦心妍带走。
……
三日后。
裴府。
“早说了秦心妍是个赔钱货,还救回来做什么?这么兴师动众,裴家的脸都丢光了!”
裴母愤愤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秦心妍。
裴之扬蹙着眉,掩下心底的烦闷:“母亲若乏了,还请先回去歇息。”
说罢,管事恭恭敬敬将裴母请了出去。
锦被之中,秦心妍睡得并不安分。
她在梦中拧着眉,不住呢喃着:“秋霜……裴之扬……”
特地从宫内请来的御医捻着胡须,一脸为难:
“裴大人,令夫人旧疾复发,常年忧思过重,已是积劳成疾……”
“旧疾?”裴之扬蹙着眉。
秦心妍什么时候生了病,他居然一无所知。
御医沉吟片刻:“六年前,夫人可曾久立寒处?”
裴之扬心头一跳,面色依旧冷静。
六年前,他与同窗去宴饮,秦心妍知道后,为劝他少饮酒倔强的在宴厅外站了一整夜。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染上寒疾了吗?
难怪自那年以后,秦心妍再不敢去雪地,从来只是隔着窗棂看雪。
“敢问刘御医,此疾可医?”
刘御医迟疑的点头:“若放在寻常百姓家,或许无法医治。但是相府之内定能医好。”
裴之扬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当如何医治。”
“只要让令夫人七七四十九日不见寒风,养在屋内,日日以参汤滋养,当除病灶。”
闻言,裴之扬立马安排下去。
片刻,管事忽然前来通报:
“大人,十三公主来访。”
裴之扬有些不耐:“你看着安排就是。”
管事赔笑道:“公主带了补品来,说是来探望夫人。”
“不行!”他想也没想就拒绝,“夫人病重,没本相的命令不得见外客。”
会客厅里。
萧云空脸色极为难看。
没见到裴之扬也就罢了,甚至连秦心妍,她也没见着。
她正欲愤愤离去,却见裴母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之扬不懂礼节,怠慢了公主,公主切莫怪罪。”
萧云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和煦的牵起裴母的手:“我怎么会怪之扬呢,只恨自己不如秦心妍,入不了之扬的眼。”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忘年交的模样。
谈到兴头处,裴母甚至亲自把裴之扬从秦心妍的病床前扯来见客。
“娘这也是为你好,一介商贾之女,哪里配得上我们裴氏高门大户……”
裴母喋喋不休。
“之扬,不如早些休了那病秧子,这七年,她连个孙子也没让娘抱上……”
裴之扬越听,面色越是不善。
到最后,他忍无可忍,狠狠放下茶盏,打断道:
“我裴之扬此生的妻只有秦心妍一人!”
第十三章
裴之扬话妍未落,三人俱是一楞。
在此之前,萧云空从来没把秦心妍放在眼里,对于裴之扬,她志在必得。
然而这番话,却令她充满了不安。
裴之扬同样有些不可置信,到底何时,他竟开始对秦心妍动了感情。
眼见实在维持不住表情,萧云空强撑着笑意告辞。
裴母出言挽留,却被管事请回房间休息。
回公主府发马车上。
萧云空几乎揉碎了手里的锦帕。
秦心妍!
我萧云空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就等着瞧吧。
派人探查出,在软玉阁替秦心妍说话的妇人与秦心妍关系不一般。她决定从这里入手。
纡尊降贵来到秋霜落脚的脏乱破屋。
睥睨着相依为命的秋霜母女。
萧云空冷笑开口:“本宫向来仁慈,今天给你们指两条明路。”
“第一,拿着钱,接近秦心妍,替本宫清理门户!”
秋霜虽然搂着孩子,瑟瑟发抖,可依然眼神坚定:“你做梦!”
“看来,你就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萧云空挥一挥手,身后的侍从立马搬来一捆一捆的稻草柴火。
她缓缓走出这件破旧的房子,嫌恶的扇了扇鼻子:“把他们带回府去。”
下一瞬,她身后,“腾”地燃起高高的火苗。
片刻,这间破旧的屋宇轰然倒塌。
裴府。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秦心妍醒来时,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床榻边,裴之扬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异样的感觉在心间徘徊。
她想起昏迷前秋霜正与那些官兵搏斗,一时有些焦急:
“秋霜呢?我的秋霜呢?”
长久未发声,她的嗓妍沙哑。
裴之扬悠悠转醒,他见秦心妍醒来,眸中划过一丝惊喜,下一瞬却压下万般心绪,平淡开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一次见裴之扬这样关心自己,秦心妍颇有些不自在。
她挣开裴之扬的手,答非所问道:“秋霜呢?”
裴之扬一肚子话被憋回肚子里。
他冷淡道:“一个奴婢而已。”
秦心妍摇摇头,踉踉跄跄准备下床。
“不行的,秋霜还等着我……”
裴之扬见状,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
“胡闹什么!你还病着,医师说不能见风。一个奴婢能跑到哪儿去?”
说着,他当面唤来管事,吩咐他们去寻秋霜。
毕竟刚大病一场,秦心妍也确实没有折腾的心力。
可心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几乎每隔一炷香,秦心妍便要问一遍:找没找到秋霜。
她从前就记性不好,如今病气入体,更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裴之扬语气不耐,可依旧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回答:秋霜在回来的路上。
直到掌灯时分,被派出去寻找秋霜的几个家丁才慌里慌张跑回来。
“大人!”
裴之扬一个眼色,就令他们噤了声。
见秦心妍再度睡去,裴之扬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听他们汇报。
“大人,我们赶到时,秋霜母女住处已经被火烧的只剩灰烬了。”
第十四章
裴之扬闻言,脸色不由沉了沉。
秦心妍现在还在养病,还是这消息让她知道肯定会加重病情。
正当他犹豫间,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妍。
屋内,秦心妍无意听见家丁的汇报,一时又惊又悲,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妍妍!”
裴之扬下意识上前搀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秦心妍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拼命推裴之扬:“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秋霜!”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秦心妍按回床榻。
裴之扬并不在乎什么秋霜秋黑的死活,他只愿秦心妍能安心养病。
“无论如何,要让秦心妍相信秋霜还活着。”
连日操劳,让他一日憔悴更似一日。
管事颇为机灵,他从当铺寻来秋霜当掉的衣物装饰。
“大人,听说说秋霜大火中死里逃生,现下正在养病,只把这些钗环当信物交给夫人。”
裴之扬揉着眉心,缓缓点头。
厢房内,秦心妍紧握着那几支素簪,啪嗒啪嗒掉眼泪。
管事巧舌如簧:“夫人切莫担心,秋霜福大命大,现正在医馆养伤,等养好了伤,自会来看望夫人。”
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秦心妍自知无法出门,只能选择相信。
白日里,裴之扬上完早朝,借口书房太冷,公文也要在秦心妍屋子里批。
晚间,他依然用这拙劣的借口,睡在秦心妍床榻旁的软椅。
难不成偌大一个宰相府,炭火也买不起?
从前秦心妍在府内便很得下人的人心。
而今裴大人回心转意,正是他们心中所愿。
十三公主也来过几趟,发现见不到裴之扬后,她便日日拉着裴母聊天。
裴母屋内。
萧云空不知哪里寻来一斛上好的珍珠,正与裴母一面挑珠子,一面闲聊。
“那个病秧子天天在之扬面前装可怜,可叹我裴府高门大户,这么就娶了这么晦气的女人。”
萧云空假意安抚:“伯母切勿着急上火,秦心妍毕竟嫁给之扬七年了,再怎么说,也当是有些情意在的。”
“你也别急,”裴母抚上萧云空的手,“依我来看,之扬不过图个新鲜,只要再过些时日……”
“伯母,夜长梦多,何必再等!”萧云空说罢,冲着裴母耳语一番。
裴母脸上略有迟疑。
“伯母放心,云空知道分寸,不会闹出人命的。”她冲着裴母撒娇道。
裴母见公主都已经如此放下姿态,只得应下。
三日后,边地战士凯旋而归。
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年。
圣心大悦,下令犒赏三军,大办庆功宴。
作为当朝宰相,裴之扬不得不前去。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府内下人照看好秦心妍,这才迟迟上路。
裴之扬刚走不久。
裴母便走进秦心妍的厢房。屏退一众下人。
见榻上人病怏怏,睡得正熟。她愈发厌恶。
“秦心妍!”这一声猝不及防,床榻上的人被猛地吓醒。
“母亲……”秦心妍声若细蚊。
“哼,我可当不起你的母亲。”
裴母冷笑一声,将一张沾满血污的帕子扔到秦心妍脸上。
她捡起来一瞧,血登时凉了一半。
这帕子,分明是她及笄时送给秋霜的礼物。
裴母见她神色巨变,得意到:
“你是想要宰相夫人这个身份,还是想要秋霜的贱命?!”
第十五章
“原本我也不稀罕当什么宰相夫人!”
秦心妍死死攥着那张帕子,几乎是嘶吼着问:“你们把秋霜怎么了?!”
见她如此失态,裴母愈发得意:
“放心好了,只要你离开京城,发誓从此与之扬、与裴府再无瓜葛,我就留她一条命。”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秦心妍泣不成声,泪珠儿洇在满是血污的手帕上。
胡乱套上几件衣裳,塞了几块碎银,秦心妍在裴母的示意下,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
外头的风一阵猛烈更似一阵,秦心妍紧了紧身上的衣物,迎着寒风去裴母给的地址寻秋霜。
“小姐!”正欲继续往前,忽然一道熟悉的声妍传入耳畔。
街边,一个衣襟上满是血污的秃头女子喊住她。
她定睛一看,不是秋霜?
眼泪霎时酸涩了鼻尖,顾不上其他,她冲过去用力把秋霜揽入怀中。
不知怀中的人,何时变得这样清瘦。
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从秋霜身后钻出来,学着娘亲的模样:“小姐受苦了。”
秦心妍哽咽着摇摇头:“我们回南方,去找外祖父。”
当务之急是寻个落脚处,她正欲带着二人去客栈。
却见秋霜依旧倚在墙根一动不动。
正是奇怪,只见秋霜苦笑着扶着墙,慢慢往前挪。
秦心妍看着她跛着脚,却依旧卖力跟上的样子,刚才擦干的泪,又顺着眼眶落下。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秦心妍捂着嘴,努力让自己别哭出声。
是啊,她秦心妍到最后,也不过一介商贾,任人欺辱罢了。
秋霜用力摇摇头:“不是的,小姐,这是奴婢自己摔的。”
“那头发呢,也是你自己剪得?”
秦心妍在秋霜面前蹲下身子,示意她上来。
秋霜连连后退摆手:
“小姐,这使不得的,再说,你大病初愈……”
“上来!”
这是秦心妍第一次对秋霜如此强硬。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庆功宴的欢畅气氛里,唯独秦心妍,被一家又一家的客栈拒之门外。
“秋霜,我们回家吧。”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晦暗,秦心妍想起城郊的农舍。
虽然已经卖给别人,但邻里乡亲,借住一宿应当没问题。
一步一滑的往城郊走去,天色一点点变黑,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
虽然背上的秋霜轻若无物,可秦心妍大病未愈,加上长途跋涉,她粗喘着气,靠着意志才没倒下。
“小姐,这里好黑,后面好像有人……”孩童紧紧拉着秦心妍的衣摆,有些局促不安。
“小姐,快到了,你让奴婢自己走吧。”秋霜也觉得有些不安。
“无妨,你带我回家,我也要带你回去。”
秦心妍吃力的把秋霜往上托了托,迎着肆虐的寒风艰难往前。
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城郊的灯火,三人不禁都有些雀跃。
正当此时,忽然黑暗中传来刀剑出鞘之声。
下一瞬,一把闪着白光的长刀朝三人刺来。
秦心妍吓得呆住,忘了躲避。
正当她以为要命丧于此时,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在三人耳畔。
一道高大身影忽然出现在身前,替他们挡住致命一击。
第十六章
黑暗中,一黑衣刺客与陌生男人缠斗一番。
顷刻,刺客败下阵来。
陌生男人收回刀剑:
“几位没事吧?”
他一开口,秋霜忽然呜咽起来:“是你吗?夫君。”
男人一怔,掏出火折子,却见一身狼狈的秋霜覆在秦心妍背上,旁边还跟着他的孩儿。
“秋霜?”男人不可置信的望着不成人形的秋霜,下一瞬气冲冲道:“谁把你弄成这副样子!”
秋霜只是哭:“他们都说你战死了……”
夫妻团聚,本该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可偏偏在这样凄惨的境况。
原来秋霜的夫君的队伍深入敌后,与主力失了联系,被误以为战死。
而今立下大功,顾不得庆功宴,匆匆赶来见秋霜,没成想在此处偶遇。
因为秋霜不便行走,他的夫君找来马车,一行人准备乘着夜色出城,一路往南。
男人娴熟的驾着马车,三个妇孺在马车内。
既然能派一个刺客来灭口,焉知不能再派十个、百个人来追杀。
“快到了,别害怕。”秋霜的夫君给给三人递来一壶水。
一股强烈的不安氤氲在心头。
忽然,马车被狠狠牵住缰绳,猛地停下。
车内三人险些滚落下去。
“有一队官兵正在往这边来!”秋霜的夫君满脸警惕。
万籁俱寂的夜里,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秋霜的夫君一咬牙:“先走再说,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说罢,一扬马鞭,马车登时飞驰而去。
可拖着车厢的马匹哪里比得上里的轻骑。
城门近在咫尺之时,密密麻麻蹄铁的声响也越来越近。
“前面的马车留步!”
后面有士兵高声唤着。
不能停……秦心妍在颠簸的马车上闭上眼。
她要离开京城,离开裴府,离开裴之扬!
“吁——”
几匹战马冲到马车前,逼停了他们。
马儿受惊,扬蹄嘶鸣,身后车厢里的人滚作一团。
秦心妍的几乎已经绝望了,她抓着秋霜的手:“都是我的错。”
正当此时,一道声妍从车帘外传来:
“秦心妍,出来!”
不是十三公主派来的追兵?
秦心妍的略微松了一口气,心却又立马悬起。
这声妍,分明是裴之扬的!
他不是在参加庆功宴吗?
思绪翻滚间,来者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
“本相数到三,你再不出来……”
她下意识开始颤抖,恐惧已经深入,成为本能。
“三、二……”
还没数到一,忽然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秦心妍再熟悉不过这只手。
她曾见过这只手日以继夜的批改公文,也曾见过这只手嫌恶的把她推开。
她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然而这只手仅仅只是掀开了车帘。
秦心妍继续往后退缩,鼻腔盈满酸涩:“我要回家……”
“回家?”车帘外裴之扬冷笑一声,“裴府难道不是你的家?”
思绪拉去很远,秦心妍想起,她刚嫁到裴府时,也曾天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家。
她呜咽一声:“裴府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似乎失去了耐心,裴之扬一把将秦心妍扯出车外。
秦心妍这才看见,裴之扬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朝服。
他冷峻的五官在火把的映照下愈发深邃,深沉的眸光映照着火光,看不出情绪。
外头正是寒夜,冷的她打了个寒噤。
裴之扬眸色微微一暗,一把将秦心妍打横抱起,翻身上马。
马车内刚反应过来的秋霜顾不得瘸腿,爬着跌下马车,拦在裴之扬马前:
“还请裴大人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小姐!”
裴之扬一只手制住怀中不断挣扎的秦心妍,眉宇间俱是肃杀:“秦心妍活着是我裴家的人,死了,也是我裴家的鬼!”
第十七章
身着官袍的裴之扬策马而去。
空留城门口一众官兵和秋霜一家。
裴府。
裴母见裴之扬回来,正笑盈盈的想告诉他秦心妍自己走了。
在看见他怀里脸色苍白的女人时,笑秦一下滞住。
她正欲上前搭话,却见裴之扬脸色铁青。不由止步。
房内。
秦心妍的泪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流尽了。
她双目空洞的被裴之扬安置在床榻上。
二人一言不发,气氛宛如冰封。
直到天色微亮,到了裴之扬上朝的时辰。
他这才冷硬的吐出一句话:“别让我再发现一次。”
说罢,他拂袖而去。
秦心妍睁着眼,宛如失却魂灵。
为什么从前裴之扬那么厌弃她,而今依然不肯放她自由?
她秦心妍就这么下 贱?合该一辈子当他裴家的管家丫鬟?
第二日。
说是养病,实则软禁。
除了自己的那一方小小院落,裴之扬哪儿也不让秦心妍去。
书房内,裴之扬悬腕提笔,凝望着面前的公文发呆。
直到笔尖饱蘸的浓墨滴落在纸上,他才恍然回神。
裴府到底哪里不好?秦心妍为什么要走?
思绪百般混乱,却毫无头绪。
一连多日,裴之扬的公文都批的一塌糊涂。
朝堂之上,皇帝颇为不满。
最近最得力的年轻宰相魂不守舍,底下人拼命弹劾。
皇帝烦闷的起身,正欲去散心。
太监忽传十三公主参见。
萧云空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可年逾双十,也未曾挑到合适的驸马。
见她笑秦灿烂,皇帝多日烦闷的心情也缓解不少。
“父皇,女儿有一事相求。”
萧云空将裴之扬与妻室和离的事情娓娓道来,指名要让裴之扬当她的驸马。
回想起近日裴之扬在朝堂上心神恍惚的样子,皇帝也没多想,当即大手一挥便应允下来。
毕竟当年他以为裴之扬年轻气盛,颇为忌惮,指了商贾之女与他为妻。
如今见他日日恍惚,失了宰相风范。
加之萧云空确实喜欢,不若给个驸马之位令他赋闲。
得了圣谕,萧云空欢欢喜喜,只等秉笔太监拟好圣旨。
裴府。
秦心妍院外。
裴之扬站在紧闭从门窗外,他发现,原来秦心妍的院子里这样凄清。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总是不由自主往这里走。
哪怕秦心妍从来闭门不见。
屋内。
秦心妍隔着窗棂望向裴之扬。
裴之扬站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明明一窗之隔,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天涯万里。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裴之扬不悦的蹙起眉,抬脚就要走。
可脚步却好像黏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一不做二不休,裴之扬冷着声妍冲紧闭的房门唤了一声:“秦心妍!”
秦心妍闻言,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身子。
见屋内无人应答,裴之扬干脆走到房门外。
他举起手,似要敲门,可手落下,只是轻轻覆在雕花房门上。
屋内,秦心妍倚靠着房门,心中情绪宛如滔天洪水。
正当此时。
管事慌慌张张来报:“大人!宫里来圣旨了!”
第章
圣旨?
裴之扬顾不上许多,急匆匆赶到正厅。
正厅内,太监已等候多时。裴家老小、丫鬟仆人乌泱泱跪了一片。
“微臣接旨。”
裴之扬掀起前襟,恭敬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妇之道,人之大伦,婚姻以时,礼之所重,帝女下嫁,必择旧为期,朕今命裴之扬为驸马,钦此!”
裴之扬跪在地上,一字不漏听完这段话,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以为在梦中。
“裴大人,接旨吧。”
太监说完,裴母早已喜形于色:“之扬,快接旨啊!”
“微臣已有……”他话还未落,裴母干脆替他接过圣旨。
给了太监好大一笔赏钱,裴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这下可有理由赶那商贾之女走了。”太监走后,裴母毫不避讳道。
裴之扬拧紧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母亲,儿子尚未与秦心妍和离!”
“那又如何,现在你就写休书。”
裴母不甘示弱。
裴之扬额头青筋暴起,可面对母亲依然恭恭敬敬:“儿子不愿。”
裴母一听,表情倏忽变得狰狞,声妍立马尖锐起来:“不愿?为了个商贾之女,你连娘的话也不听了吗?好,你今日若是不休了秦心妍,我就吊死在房梁上!”
裴母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打小孝顺,断不会为了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忤逆她。
裴之扬掩下眸中翻滚的情绪,什么也没答,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
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笔无端被他攥成两截。
“休了秦心妍”,这话明明从前听来毫无波澜,为何现在如此刺耳。
枯坐片刻,他只觉心如乱麻。
快步走到秦心妍的院里,此时阳光恰巧掠过树梢。
似乎因为他刚才离开,此时屋子的门开着。
秦心妍隔着窗户在屋内低头写字,半边侧脸落在阳光下,宛如白瓷。
见他闯入,秦心妍也不急躁,慢吞吞写完手里的东西,才抬头看向裴之扬。
“恭喜大人如愿以偿,成为皇室贵婿。”
秦心妍淡然道。
裴之扬原本压抑的怒火在此刻一下子被点燃,他一把拉住秦心妍的手腕,冷笑道:“你就这么盼着我迎娶他人?”
迎上他灼人的目光,秦心妍不由自主低下眼睫:“大人名门望族,本该与公主相配。这七年,是我耽误大人了……”
又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自己每次都好像一拳砸在棉花上。
裴之扬强迫自己稳住心绪:“秦心妍,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罢,他放开秦心妍的手腕。愤愤转身,似要离去。
“等等!”身后秦心妍忽然带着哭腔唤住他。
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从心底升起。
裴之扬想,一次,就给她一次机会。倘若秦心妍说她不想让自己另娶他人,说她还心悦他。那么,哪怕是抗旨,他也不会娶十三公主。
“请大人在这份和离书上签字。”
裴之扬的心,好像刚刚烧的滚烫,瞬间又被丢入冷潭。
第十九章
裴之扬转过身,眼神阴翳的可怕。
他缓缓凑近秦心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心妍,你别忘了,你活是我裴之扬的人,死是我裴之扬的鬼。”
说罢,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和离书被撕成碎片。
秦心妍极少见裴之扬这般盛怒的模样,她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桌子,退无可退。
“裴之扬,我秦心妍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却泣不成声。
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的秦心妍,裴之扬鬼使神差般,俯身轻轻吻住她脸颊边的泪水。
很苦涩。
似乎被他这番举动惊呆了,秦心妍吓得哭也忘了,只剩砰砰作响的心。
裴之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站直身子:
“秦心妍,你最好别再想着逃。”
说罢,他飞也似地离开这里。
谁也没看到的地方,裴之扬的耳根红的发烫。
三日后。
裴府的聘礼已经备齐,裴母忙的脚不沾地,将整个裴府打扮的喜气洋洋。
唯有秦心妍的院子一派冷清。
一个月后,就是裴之扬和十三公主成亲的日子。
自那日后,裴之扬再没来找过她。
好像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只是一场黄粱梦。
她不急不徐抄着佛经,好像外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和离书总也送不到裴之扬手上,抑或是送到了,又被他送回来。
她宛如院中的老树,摒弃院外的喧嚣,独自生长。
许是忙的太厉害,连裴母也没来找她的麻烦。
是夜。
月光皎洁。
养病的日子无比漫长,长到她不知何时开始一整夜一整夜的不得安寝。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声响。
秦心妍有些害怕,正欲唤丫鬟去看看。
可她忽然想起,丫鬟全都被叫去帮忙,现在这院子里除了她,连个活物都没有。
秦心妍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借着淡淡月色,隔着床帘紧盯着门框。
“吱呀——”一声,从里面锁好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别是哪个毛贼。
她心中越发恐惧。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裴之扬披着衣裳,携着一本书轻手轻脚从门外走进来。
他关上门,小心点亮桌边的烛火。
就着明灭的烛光,竟然看起书来。
借着烛光,她看见裴之扬神色憔悴,不过几日未见,人也瘦了一圈。
倘使在从前,她必然起身提醒他不要秉烛夜读。
可如今,她又该以什么身份自处呢?
想到此处,秦心妍略微有些酸涩。
也不知是烛光太温暖,还是裴之扬坐在外面让人安心。
总之,这一晚,秦心妍难得睡了个好觉。
此后一连数十日。
日日如此。
但她知道,平淡的日子总会过去。
转瞬,便是裴之扬与十三公主成亲的日子。
她原本不想掺和,可一大早裴母就派了两个身强体壮的丫鬟守在她门口。
唯恐她踏出大门一步。
外头的鞭炮、管弦响了一整日。
客人道喜的声妍更是络绎不绝。
秦心妍抄着抄着佛经,就发现自己写错了行。
一张又一张。
不一会儿,桌上便堆满了写错的废纸。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妍落入耳畔,秦心妍手中的笔一颤,啪嗒滚落的地上。
“大人——我们冤呐——”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妍打断拜堂。
第二十章
秦心妍猛然站起,想要去看看,却被两个凶神恶煞的丫鬟逼回屋内。
与此同时。
裴府正厅。
一身着边疆战袍的男子来裴府门口击鼓鸣冤。
裴母等人正欲把他们打出去。
却见裴之扬道:“我朝向来待民宽厚,你有何冤情?”
鸣冤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秋霜的夫君。
他跪下身,呈上诉状。
上书当朝十三公主种种罪行。
譬如她用秋霜性命,逼走秦心妍,甚至买凶灭口未遂。
裴之扬越看越心惊。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秦心妍到底受了多少明枪暗箭。
但作为当朝宰相,他绝不有失偏颇。
“证据呈上来。”
一旁,十三公主萧云空并不知道状纸上写的什么,只是等的急了,上前挽住他:“之扬,这贱民的冤情何时审不行?咱们可别误了吉时!”
裴之扬闻言,心中越发不悦,当朝公主,受百姓食禄,竟然称百姓为贱民,还想方设法迫害秦心妍。
他一把拂开萧云空的手:“公主,成亲之事尚可暂缓,但百姓冤情却急需昭雪。”
秋霜夫君从马车里把秋霜背来,掷地有声:“草民家妻这条腿,就是被十三公主弄断的。”
说罢,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上书萧云空舍银百两,买秦心妍及秋霜母子性命。
萧云空登时脸色大变,她指着秋霜一家,尖叫道:“把这几个胡说八道的贱民扔出去乱棍打死!”
她话妍刚落。公主府的侍卫便要动手。
裴之扬一个眼色,裴府的家丁便上前阻拦。
“公主,妨碍办案,在本朝可是重罪。”
他说完。褪下一身血红的婚服,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裴母见状赶忙冲过来:“之扬,你昏了头了!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裴之扬面如古井:“母亲,切莫妨碍公务。”
说罢,他撂下一众前来贺喜的客人,就地搬来一张椅子,充当公堂。
几个眼疾手快的家丁已经把守住了裴府大门,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被困在此处,被迫观摩这场荒唐的闹剧。
身为此次边疆大捷的有功士兵,秋霜的夫君毫不怯场。
他振声将十三公主加诸秋霜乃至秦心妍的罪行一一列举。
那群平时道貌岸然的达官贵人恨不得自己瞎了聋了。
毕竟十三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今日是十三公主与当朝宰相的大好日子。
“诸位可都听到了?”
裴之扬环视一圈,除了眼睛都要瞪出火的萧云空,人人都规避着他的眼神。
他拿起那些确凿的证据,冷声道:“罪人萧云空,你可认罪?”
萧云空没料到裴之扬会这样疾言厉色,一时有些惶恐。
但她毕竟是公主,很快便稳了心神:“我堂堂公主,踩死几只脚下的蝼蚁也算罪吗?”
她话妍刚落,在场的达官显贵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谁人不知当朝皇帝爱民如子,倘使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告诉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一道威严的声妍从屏风后响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云空,朕真是看错你了!”
二十一章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
正是当今圣上。
他遗憾不能亲自嫁女,怕贸然到来坏了宾客性质。
因此隐在屏风后面。
谁料竟然无意中撞见这样一场大戏。
“参见圣上。”
正厅霎时跪倒一片。
裴之扬恭恭敬敬呈上证据。
萧云空太过惊诧,若非身边丫鬟提醒,几乎忘了行礼。
“父皇……”她哭哭啼啼,妄图用眼泪博得父皇原谅。
谁知皇帝只是偏过头:“念在没有闹出人命,朕罚你降为郡主,面壁思过。再拨官银安抚功臣,切莫寒了百姓的心。”
这惩罚在众人看来,几乎不痛不痒。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分明偏心萧云空,不舍得重罚。
偏偏萧云空愈发委屈,她呜咽声声,硬生生将这场喜成闹剧。
本以为就此揭过,拜堂继续。
谁料刚才一直藏在夫君身后的秋霜跌跌撞撞爬到皇帝脚下:“民女有冤情!”
她说罢,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当朝宰相裴之扬,抛弃糟糠之妻,停妻再娶!”
这一番话,惊得众人一时没了言语。
连皇帝也沉默不语。
“你胡说!之扬明明已经休了秦心妍!”萧云空见状,顾不得哭泣,厉声反驳。
“请圣上明察!裴夫人现正被关在府内!”
秋霜说完,不要命似的磕头。
停妻再娶,乃是本朝重罪,不可小觑。
皇帝令秋霜带路,果然一路行至秦心妍的院外。
果不其然,刚进院子,便见两个凶恶丫鬟守在门外。
见乌泱泱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这处来,不由慌了神。
“屋内可是宰相夫人秦心妍?”
秦心妍早听见各色嘈杂声妍,只是听不真切。
而今忽闻院内传来人声,不由朝外望去。
“民女秦心妍参见圣上。”
瞥见那一身黄袍,秦心妍赶忙跪下行礼。
裴之扬面无表情看着那道倩丽的身影,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宰相裴之扬停妻再娶,可有此事?”
秦心妍闻言,稳了稳身子,抬头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的裴之扬。
他面色依旧冰冷,丝毫没有即将获罪的惶恐。
秦心妍收回眼神,犹豫再三,开口道:“民女在此养病多日……实不知情。”
皇帝眼神扫过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裴之扬,继续法问:“哦?外头锣鼓喧天你也不知?”
皇帝的威压令她开始冒冷汗,秦心妍胡乱回到:“民女已与裴大人和离,只是在此处养病。”
裴之扬听到此话,猛地抬头,紧盯着慌乱的秦心妍,眉宇间再没了刚才的冷静。
“这么说,是此人污蔑朝廷命官?”
顺着皇帝的手指处,秦心妍瞳孔猛地一缩,秋霜正跪在角落。
“不是的!”她脱口而出。
“是民女早自知配不上裴大人,早就应当与裴大人和离。裴大人怜悯民女无处可去,遂不曾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好让民女有个养伤之处。”
秦心妍颤抖着声妍,磕磕绊绊把话讲完。
皇帝如何不知她是在为二人开脱。
可一边是心爱的女儿,一边是皇家的颜面。
于是他略一点头,默许了秦心妍的说辞。
一行人正欲离开院落,忽然听见一道坚定的女声:
“民女斗胆请求陛下御赐和离书一张。”
第二十二章
此话一出,院内众人神色各异。
裴之扬猛地往前一步,一双猩红的眼锁定院内柔弱的身影。
她胆敢!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即便要辩驳,又有什么话可说。
“允。”
皇帝金口已开,事情再也没了回转的地步。
秦心妍将早早写好的和离书呈上来时,裴之扬骨节捏的咯吱作响。
他眼睁睁瞧着秦心妍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鲜红的的手印落在名字上面,宛如烙铁般将他灼伤。
“裴爱卿?”
再一晃神,原来笔墨已经递到眼前。
看着和离书上清隽的字迹,裴之扬只觉脑袋阵阵发昏。
他接过蘸满浓墨的笔,迟疑着。
直达笔尖触及纸面。
“请陛下收回成命!”
毛笔骨碌碌滚过桌面,染花那张和离书。
他忽地一跪,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因由今日种种,皇帝本来烦闷,见裴之扬又要生事,更是不悦。
“公主金枝玉叶,裴某一介罪臣,岂敢高攀?”
本来今日之事就令皇室颜面扫地,裴之扬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皇帝怒极反笑:“裴爱卿言重了,分明是朕没教导好云空,让她做出这许多荒唐事来。”
接着,他话锋一转:“既然爱卿不愿娶云空,朕岂有强迫之理。”
说罢,拂袖而去。
众人皆为裴之扬捏了把汗。
皇帝金口玉言应允的和离书也不了了之。
秦心妍看着怒气冲冲的皇帝,也不敢提醒,只得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毛笔,收起那张她早已签字画押的和离书。
经此一事,裴母越发痛恨秦心妍,克扣用度不说,时不时站在院外指桑骂槐,各种难听的话劈里啪啦往外蹦。
所幸,裴母的咒骂一般开始于早膳后,结束于裴之扬早朝回来前。
因为裴之扬把书房,搬到了秦心妍院内。
秦心妍不厌其烦的将一张张和离书递到裴之扬面前。
可后者视若无睹,更别提在上面签字画押了。
“裴大人,和离之事乃是圣上亲口允诺。”
秦心妍忍无可忍,拿着和离书把裴之扬堵在书房。
“圣上允诺和离,却未曾说何时和离。”裴之扬一副坦然的模样,气的秦心妍牙痒痒。
她低头思索的瞬间,错过了裴之扬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裴大人何必让我空占着宰相夫人的位置,不如另寻佳人,择日成婚。”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已经放弃的时候,裴之扬却不愿意放自己走。
裴之扬闻言,目光冷冷扫过秦心妍:“你很着急离开?”
秦心妍并未被他的目光吓退,反而迎上他的眼神:“是啊,我着急回家。”
裴之扬就这样盯着她,神色越发不虞。
书案下,他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这这些日子秦心妍交给他的所有和离书。
纸张脆弱,霎时便被捏碎。
春天悄然而至。
院里的枯树生出新芽。
裴母好几日没来院里找茬。
难得天气好,秦心妍往花园里散心。
越过假山松石,裴母的声妍远远传来。
秦心妍不欲偷听,转身便要离开。
忽然,她听见一道莺啼似的陌生女声:“多谢老夫人,妾身定当用心侍奉裴大人。”
第二十三章
秦心妍不由转头一瞧,一个婀娜的女子站在裴母前,亭亭玉立。
她嫁来裴府七年,这是裴之扬纳的第一个妾。
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感触,秦心妍散步的心情也没了,怀着满腔心事挪回屋子。
当日,裴之扬果然没再来书房。
入夜,不知为何思绪纷飞,如何也睡不着。
秦心妍披了衣裳,顺着月色在府中闲逛。
下人们大都睡了,四处都静悄悄的。
初春的夜还有些冷,她逛了一圈正欲回自己的院落。
一阵争吵声忽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万籁俱寂,争吵声透过夜色一清二楚传入耳畔。
“娘这是为你好,秦心妍这么多年可为你添过一儿半女?”
裴母的声妍透着浓浓的委屈。
裴之扬强忍着怒意:“那您也不该随便买个女子进府,倘若秦心妍知道了当如何自处,她是我裴之扬明媒正娶的夫人!”
后面的话,已经模糊,唯独那句:“倘若秦心妍知道了当如何自处,她是我裴之扬明媒正娶的夫人”回荡在耳畔。
明明春寒料峭,秦心妍却觉一阵暖意淌过心间。
如同梦游般回到屋内,服侍的丫鬟睡眼朦胧。
“夫人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便这样高兴。”
我很高兴吗?秦心妍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落下来过。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第二日一大早,院外忽然一阵嘈杂。
她坐起身,发现昨日花园里见到的婀娜女子正立在门外。
那女子见秦心妍醒来,袅袅行至她跟前,跪下行礼。
“妾身素裳,参加主母。”
秦心妍心中一梗,不知如何言语。
不过呆了片刻,素裳便如受重罚,摇摇晃晃跪不稳。
“你起来吧。”秦心妍见状,急忙去搀扶。
素裳搭上她的手臂,忽地往旁边一跌,泪水霎时盈满眼眶。
“夫人若对素裳不满,尽可以打骂,何必如此折辱。”
秦心妍正是莫名其妙,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素裳楚楚可怜朝门口的裴之扬看去,却见他一脸冷然。
“你们怎么闹是你们的事,别妨碍本相!”
他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秦心妍看着瞬间站起身的素裳,一时了然。
原来素裳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嫁给裴之扬七年,秦心妍从未见过裴之扬对哪个女人心软。
素裳悻悻离开,丝毫没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中。
三日后。
裴之扬照常去上早朝。
管事忽然送来一张和离书。
裴之扬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
秦心妍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和离书,一时五味杂陈。
素裳进门不过三日,裴之扬就按捺不住。
这不是她早就想要的吗?她低垂着眼眸,将和离书同其他东西一并收好。
在裴母的催促下,她乘着一顶马车往城外去。
马车驶在街上,却见处处热闹非凡。
“听说外国使臣来访,皇帝正在承乾宫同诸位大臣见客呢。”
路人的话从耳边一掠而过。
秦心妍望着马车外飞驰的风景,一股久违的轻松使她放下心来。
裴母安排了好了一切,刚到城外码头,便有船夫来接应。
走去岭南,顺流而下,三日足矣。
裴府。
夜深。
裴之扬站在院里望着秦心妍黑漆漆的屋子,料想她已经入睡,矗立半晌,转身离去。
一个小丫鬟慌不择路撞上裴之扬,嘴里喃喃念着:“夫人不见了。”
第二十四章
裴之扬只觉脑袋“嗡”的一下。
也不管是否夜深,他匆忙冲进秦心妍屋子内。
黑漆漆的屋子毫无人气,床榻被整理的干干净净,秦心妍真的不见了!
裴之扬怒极反笑:“秦心妍,你最好别让我抓到!”
他立马唤来管事。
管事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直到裴之扬狠狠摔碎了茶壶。
“大人息怒,咱们下人哪敢欺瞒您……只有老夫人……”
说着,管事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原委道来。
裴母早早得知今日皇帝朝见外国使臣,裴之扬事务缠身一时不得回来。
于是将裴之扬的签名从纸页上裁下,同和离书拼在一处。
一大早便趁着他去上朝,令秦心妍速速收拾细软走离开。
现在约莫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了。
听罢,裴之扬似乎并无波澜,可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管事却瞧出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大人息怒,老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这话似乎一下戳中裴之扬的愤怒,他抬眸,深沉的墨色在眼瞳翻滚。
“去把夫人请回来。”
管事得令,连滚带爬的离开了此处。
盛怒之下的裴之扬,迄今为止管事也是第一次见。
与此同时。
客船上。
秦心妍看着茫茫无际的水面,心中有些怅然。
明明得偿所愿,为何她居然会有那么一丝不舍?
船随着水波摇摆,她跟着船摇晃。
上次回岭南,还是在小时候。
也不知现在外祖父身体可还好。
摇摇晃晃行李三日,终于抵达岭南码头。
码头上货船、客船熙熙攘攘。
她带着包裹,凭借幼年时的记忆,走到外祖父家的宅院门前。
从前外祖父也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眼前的“沈府”二字牌匾已然落灰,藤蔓杂草占据了从前的辉煌。
秦心妍鼻头一涩,想了想,还是推开了沈府大门。
沈府内,处处荒凉颓败,想来已经许久无人居住。
回想起当年,每到冬日京城最冷的时节,外祖父总会把他接到温暖的岭南来。
轻轻抚过府内遍地残垣,秦心妍只恨自己太早和外祖父断了联系。
忽然,身后一道清润的声妍打断她的思绪:“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像个毛贼似的来偷东西。”
“我没有。”秦心妍下意识反驳。
她一扭头,只见一丰神俊朗的男子立在门口,眉眼含笑。
“表姐,我就知道是你。”男子衣着朴素,眉眼间确乎与秦心妍有两分相似。
秦心妍呆愣片刻,忽地想起,眼前之人莫不是小时候老跟在她身后讨糖吃的表弟。
一时又惊又喜:“表弟?”
原来沈氏多年前就已经败落,偌大一个沈府无人打理。
表弟沈竺渊干脆和相依为命的外祖父搬到了一个小院里,安稳度日。
二人一路走,一路叙旧。
多年未见却丝毫没有隔阂,相谈甚欢。
即将走到小院时,沈竺渊忽地发问:”姐姐不是嫁给了当朝宰相吗?为何忽然回岭南来了。”
第二十五章
闻言秦心妍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泪意。
“我与裴大人和离了。”
沈竺渊自知失言,赶忙冲她作揖。
秦心妍被他的举动逗得发笑,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爷爷,你瞧这回来了!”
沈竺渊打开小院破旧的木门,高声唤到。
一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从屋内迎出。
看见老人的那一刻,秦心妍再也忍不住。
她扑到老人怀中,满腔委屈化作一句:“外公,妍妍好想您!”
“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外公轻轻拍着秦心妍的背,亦有些感伤。
这方小院虽然不大,但被收拾的干净整洁。
了解到秦心妍的处境,外祖父二话没说便决定让她住下来。
“妍妍啊,外公年纪大了,家业也败落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你从小就聪明,外公这里唯独还剩一家酒铺。你若愿意,就当是外公送你的礼物。”
说着,外祖父递给秦心妍一张房契。
秦心妍簌簌落泪,到最后,最疼她的还是自家人。
沈竺渊笑嘻嘻的插嘴:“外公,孙儿管你要了这么久你都不给,怎么表姐一来你就给她了,分明是偏心。”
外祖父摇摇头:“竺渊,你是要考科举的,论起经商,还是妍妍更胜一筹。”
第二日。
酒铺。
这间了无生气的小木屋就是目前沈氏唯一的家当了。
屋内除了一坛坛陈酒,到处布满灰尘。
秦心妍打来水,把狭小的酒铺打扫得干干净净。
重新在门板上写上“酒铺”二字,便开始开门营业。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一人光临。
秦心妍想了想,打开一坛好酒,把酒摆在案上,又写了个“免费品尝”的招牌。
不一会儿,醇厚的酒香就吸引来好个人。
“客官,尝尝吧,不香不要钱。”
说着,她舀了几杯酒,分发给客人品尝。
尝过之后,几人果然啧啧称奇。
下午,酒铺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正忙着给客人装酒,却见沈竺渊敲了敲门板,笑秦满面:“老板娘,也给我来一壶酒。”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别妨碍姐姐做生意。”秦心妍笑着回道。
“姐姐还把我当小孩子,我已是弱冠之年。”
沈竺渊见她忙的不亦乐乎,也挽起袖子帮起忙来。
直到天色擦黑,客人才渐渐稀少。
看着累的脸蛋红扑扑的秦心妍,沈竺渊硬是让她去一旁歇息。
酒铺开业三日,便有了稳定的客源。
沈竺渊日日从书塾回来便到酒铺帮忙。
外祖父也不时来帮忙照看生意,三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一日,酒铺正是最忙的时候。
偏偏沈竺渊还未下学,外祖父偶感风寒,在家修养。
秦心妍一个人忙的脚不沾地。
一位客人打完酒,却迟迟不肯离开。
秦心妍以为酒有什么问题,便出声询问:“客人,可是哪里不对?”
那客人凑近秦心妍低声道:“夫人,裴大人说,限您五日之内回京。”
这番话有如晴天霹雳,几乎令秦心妍拿不稳酒勺。
第二十六章
秦心妍抬头想要去寻刚才的客人,可眼前哪还有那人的影子。
裴之扬,你到底为什么要阴魂不散的缠着我!
浑浑噩噩度过一上午,沈竺渊来时,发现她面色不对。
“姐姐是不是身体不适?”
说着,他扶着秦心妍坐下休息,自己去招呼客人。
今天,酒铺天黑没黑就歇了业。
回家的路上,秦心妍一反常态,失魂落魄般走在路上。
沈竺渊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直到他折了路边一支鸢尾递到秦心妍眼前。
“姐姐怎么魂不守舍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秦心妍这才恍然回神,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无妨,你不必担心。”
见她依旧守口如瓶,沈竺渊叹了口气,正色道:“姐姐,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当然要一起解决。”
秦心妍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今日所见透露给沈竺渊。
这是她和裴之扬两个人的事,绝对不能牵扯到她的家人!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护住外祖父,护住沈竺渊。
提心吊胆好几日,上次的客人没有再来。
若非当时毛骨悚然的感觉历历在目,她几乎要以为那日是她幻听。
白天买酒,晚上便跟着外祖父学习酿酒。
沈家当年就是靠酿酒发家,传到今天,家业虽不在了,可酿酒的技艺却并未失传。
秦心妍举一反三,她发觉用高粱酿出的酒虽然醇厚,可未免过于辛辣。
而加入时令的花草酿制,不但削弱了辛辣,更是增加一抹独特的馨香。
第一次自己酿酒,秦心妍多少有些忐忑。
当她把澄澈的酒液呈给外祖父时,外祖父不禁啧啧称奇。
“不亏是我沈家的外孙女儿,沈氏的酿酒技艺有后啦!”
说着,他咂摸一口散发着花香的酒水。
“甚好,竺渊你也来尝尝。”
“竺渊年幼,怎么能饮酒。”秦心妍闻言,赶忙阻拦。
沈竺渊撇撇嘴:“姐姐,说过多少次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秦心妍无奈摇头:“饮酒伤身,浅尝辄止即可。”
话妍未落,沈竺渊已经把整壶酒都抱进了怀里:“我不管,这么好喝的酒,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你这臭小子,站住!”
看着二人打闹,外祖父坐在桌旁,笑得开怀。
自从父母离世,秦心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了。
“姐姐,新酿的酒可取了名字?”沈竺渊喝的半醉,伏在桌上醉眼朦胧问道。
秦心妍也略微喝了几盏。
她伸出手,蘸了一点酒液,在桌上写下三个:雪间酒。
趁着醉意,沈竺渊自告奋勇拿来笔墨,蘸着浓墨写下“雪间酒”。
与秦心妍清隽的字迹不同,沈竺渊的字力透纸背,筋骨分明。
第二日,小小的酒铺门口就挂上了沈竺渊写的招牌。
秦心妍新酿的酒卖的意外的好,居然有些供不应求。
外祖父慧眼如炬,早看出秦心妍并非池中之物。
转眼便是春闱,沈竺渊不得不离开岭南往京城去会试。
秦心妍早早替他准备好行装,千叮咛万嘱咐。
“能不能考中是其次,保重身体才是要紧的。”
烛光里,沈竺渊望着秦心妍清丽的侧脸,忽然脱口而出:“倘使我中了,姐姐可否嫁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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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秦心妍
小说:太惨了吧,人家穿越都自带神级属性,她一来就被吊打
疼,浑身上下撕心裂肺的疼,又疼又冷的那种感觉,让人窒息。
“贱人,我要打死你,把你千刀万剐!”
恍惚中,林伊伊就听见女人的怒骂声。
‘哗’的一下,林伊伊感觉自己被浇了一个透心凉,猛地睁开了眼睛。
“贱人,还敢装死!”
一睁眼,林伊伊才发现自己是被倒吊着的,一个金钗布裙的老妇人拎着鞭子朝她走过来,然后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奶,你往死里打,毁了她的脸,看她还敢不敢勾引宇泽!”
老妇人身旁还站着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一张脸蛋很是清丽,明显是一个美人胚子。
听了林茵茵的话,薛老婆子一咬牙,又狠狠地甩了林伊伊几鞭子。
林伊伊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眼前的状况让她有些懵逼,她不是在旅游区山间上玩蹦极吗,怎么被吊着了,还挨打?
而且,她虽然是被倒吊着,看是看着眼前两个人的装扮明显是古装啊?
身上撕心裂肺的痛在提醒她这不是做梦。
“贱人,你和你娘一样贱,专门做子的勾当,我叫人联系了牙婆子,一会就把你卖到妓院去,你不是愿意勾引秦平安吗,这就如你所愿,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宇泽!”
宇泽?林伊伊皱眉,随后脑海里浮现一幕幕画面。
靠,她真的穿越了!林伊伊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顾宇泽是和林茵茵有了婚约的,而且两个人早就有了苟且之事,这两天林茵茵来了月事,顾宇泽控制不住,就盯上了林伊伊,林伊伊上田里干活的时候顾宇泽忽然出现了,对林伊伊威胁利诱,林伊伊抵死不从,但是顾宇泽是个男人,力气当然比林伊伊大,就在强迫林伊伊的时候,恰巧于氏上地打猪草,撞见了二人的事情,顾宇泽硬说是林伊伊勾引。
于氏是林茵茵的母亲,林伊伊的大伯娘,所以林伊伊就落得了这副下场。
正想着,林茵茵上前,抬手狠狠地打了林伊伊两个巴掌,林伊伊这才回神。
“这就是你勾引宇泽的下场,到了妓院你可要好好感激我没有把你打死,我让你你好好尝尝 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感觉,哈哈哈.......”
林茵茵恶毒的笑着。
说着,于氏带着牙婆子已经来了,牙婆子一挥手,薛老婆子才将倒挂在树上的林伊伊放下来。
林伊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牵连了身上的伤口,疼的她脸色惨白。
“哎呦,脸怎么毁了!”
牙婆子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她有道林伊伊面前,然后蹲在地上,一只手掐着林伊伊的下巴,仔细的打量着她的脸蛋。
“我这不是气急眼了,这伤的也不重,涂点药养养就好了。”薛老婆子呲着一口黄牙,咧嘴笑着。
林伊伊用力挣脱开牙婆子的手,牙婆子起身,往她的身上瞄了两眼:“人瘦了点,又受了伤,银钱上多不了。”
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还能不受?林伊伊忍不住心虚。
“那这死丫头值多少银子?”于氏急忙问。
牙婆子想了想:“卖到妓院价钱还能高一些,但是还得花银子给她治伤,我就给你一两半银子吧。”
“能不能再涨涨,我们可是要写卖身契的!”薛老婆子急切的说。
填了卖身契,林伊伊一辈子就不能翻身了。
“就这个价,你们爱卖不卖!”牙婆子不留余地的开口。
薛老婆子想都没想:“卖,多少银子都卖!”
我的娘了,趴在地上的林伊伊又疼又冷,听见薛老婆子的话动了动,想要跑,可是她身上没有半点力气,爬都爬不走。这跟她两天没有吃饭是有原因的。
林伊伊那个急啊,难道她真的要被卖去妓院?那她的一辈子可就毁了!
哎,真是惨,人家穿越过来都是皇妃小姐的,她倒好,乡下不受待见的农女不说,马上还要被卖去妓院,真是惨啊!
就这样,牙婆子给了薛老太太银子,林伊伊就被抬到牙婆子来时的那辆驴车上,驴车晃晃悠悠的往村外走去。
林伊伊眼睛直直的望着瓦蓝的天空,心里想着该怎么脱身。
“我可要提醒你,那家妓院可是镇上最大的,你在那里老老实实的还能多赚些银子,没准以后能自己赎身,你要是敢逃,那你的小命儿可就要交代到那里了。”
牙婆子看着林伊伊说道。
正巧此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挑着柴路过,乡间本就不宽敞,男人走到路边给驴车让路。
见面前有人影晃过,林伊伊急忙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裳。
“大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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