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繁星》版本来龙去脉
现在读到冰心的诗集《繁星》,基本与她的另一部诗集《春水》合二为一,成了诗集《繁星 春水》。而在1949年前,这两个诗集的版本是分开的,《繁星》与《春水》由不同的书局出版,形成了各自风格的版本。
初版
《繁星》的初版本,冰心有这样的一个自序,追述了小诗产生的经过——
一九一九年的冬夜,和弟弟冰仲围炉读泰戈尔(R.Tagore)的《迷途之鸟》(Stray Birds),冰仲和我说:“你不是常说有时思想太零碎了,不容易写成篇段么?其实也可以这样的收集起来。”从那时起,我有时就记下在一个小本子里。
一九二○年的夏日,二弟冰叔从书堆里,又翻出这小本子来。他重新看了,又写了“繁星”两个字,在第一页上。
一九二一年的秋日,小弟弟冰季说,“姊姊!你这些小故事,也可以印在纸上么?”我就写下末一段,将它发表了。
是两年前零碎的思想,经过三个小孩子的鉴定。《繁星》的序言,就是这个。
写这个序的时间是1921年9月1日,三个月后,即1922年1月1日至26日,《晨报副镌》连载小诗《繁星》。开初刊在新文艺栏目,因为在发表之前,编辑曾电话询问:“你那《繁星》是什么?”冰心回答说:“这是小杂感一类的东西……”连登5天,反响不凡,读者认定那是诗——小诗、新诗,到了1月6日,便将《繁星》刊登在诗栏里了,共164首,26日连载完毕。同时,自1月18日始,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开始连载。
《繁星》在连载后的一年,即1923年1月,郑振铎出面联络,成为“文学研究会丛书”第一本诗集,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初版《繁星》收入《晨报副镌》连载发表的小诗“一——一六四首”,前有1921年9月1日写的“自序”。没有目录,自序之后便是一、二、三……排列下去。
初版的《繁星》封面设计极为简洁,简洁到几乎无设计,这在民国版的图书中是少见的。淡蓝色的封面纸上,印刷体“繁星”竖排二字,右上“冰心女士著”,左下“文学研究会丛书”,字体均为印刷体。下有一行横书: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
初版本的版权页,却是完备而详细,体现了民国二三十年代的版权特色。这个版权页署“十二年一月初版”,标有“文学研究会丛书繁星一册”,定价不是法币而是“大洋三角”,注明“外埠酌运费囤费”,其他就是版权页必须标明的著者、发行者、印刷者等。除此之外,这个版权页居中的虚线框内贴有一枚精致的“印证”,就像今天的二维码,但图案设计很艺术,两位优雅的女士守护一方文白。
印证在冰心的书中不多见,北新书局不用印证,上海商务印书馆版权页时有出现。印证的作用有二:一是表示这本书是正版书,读者尽可放心购买;二是作者授权,并且明确本版的印数。前者防止他人盗版,后者防止书局隐瞒著者随意增加印数。
《繁星》的印证自然属冰心,但她本人并不持有,而是由她的版权代理人、表兄刘放园掌控。刘放园曾为《晨报》编辑,也是冰心处女作《二十一日听审的感想》的责任编辑,甚至可以说是她的新文学启蒙者,冰心的一些事常由他代理。
复本
冰心文学馆所藏初版的《繁星》在“自序”页的下方,钤有一枚“中国现代文学馆藏书”印,这个初版本也有一番来历。
冰心研究会成立后一年(1993年),联合中国现代文学馆在福州举办过一次“冰心生平与创作展览”,现代文学馆带了不少真品真迹展品。展览前后一周,直到撤展时还有很多人在看撤下的展板,可见反响强烈。打听到有些真品真迹有复本,于是我请求舒乙馆长支持筹建冰心纪念馆(文学馆),将展品中有复本的真品真迹留下赠给冰心研究会。舒乙对冰心的事情,常常是有求必应,他想了想,问有哪些复本。我是有备而求,答:初版的《繁星》便是其中之一。舒乙现场询问有关人员,得到的回答是“确实有复本”,于是当场便将那几个复本真品签字赠送,后来也就成了冰心文学馆的镇馆之宝。
顺便说点有关“印证”的事情。版权印证在中国的出版史上,只有民国时期出现过,是保护著作版权的凭证,也成为一道有文化韵味的风景。这种保护著作版权的印证来自西方,国内最先使用的可能算是严复,1903年他与商务印书馆签订了《社会通诠》的翻译出版合约,规定:“此书出版发售,每部收净利墨洋(即银圆)五角。……此书另页须贴稿主印花。如无印花,察系印主私印者,罚洋两千五百元,此约作废,听凭稿主收回版权。……每批拟印若干须先通知稿主,以便备送印花。”可见使用印证具有严格的法律效应。当然,民国时期二三十年代出版的书,使用印证的还是少数,到后来也就消失了。
再版
《繁星》1923年1月初版一出,市场反应好,商务印书馆即以初版本加印,当年便加印了6次。初版之后,便是再版,我所见到的有民国十五年(1926年)十月的第五版,1928年7月的第六版。
第五版与第六版的《繁星》,内容与排版均无变动,但第六版的封面设计完全变样,变得优雅、贵气,“繁星”二字套红横排,“冰心女士著”与“文学研究会丛书”蓝字横排,尤其是中间加入“文学研究会”圆形版画图案,一位优雅的西式女士抚琴神思。再版的《繁星》,均是上海商务印书馆,没有别的书局取得过版权,也没有见到盗版的单行本。直到1932年8月,《冰心全集》之二《冰心诗集》由北新书局出版,才收入《繁星》全部的164首小诗及“自序”。此后的《冰心著作集》(1943年)及诸如冰心“文集”“文选”“精选”之类的选本,收入《繁星》全本或节选等,则是常有的事情。
《繁星》的外文版,仅日本便有三个版本,即1939年12月,日本株式会社开明堂印刷,伊藤书店发行,译者是饭塚朗;1951年,日本河出书房刊行谢冰心自选集,内有仓石武四郎译的《繁星》;1954年,大曾根纯又将《繁星》译成日文。1962年日本《中国现代文学选集》第19集“诗、民谣集”,收入饭塚朗译的《繁星》,也就是1939年的译本。
1967年,《〈繁星〉与〈春水〉》由娅米拉·黑林高娃译成捷克文,后有译者的《跋》,于1967年布拉格出版。1977年,《繁星》由马来西亚黎煜才译成巫文,由马来西亚联营出版。报纸刊登的广告语说:本书于1977年根据1959年香港版翻译,译者巫译此书目的有二,一方面使中学生对短诗的内容与结构有所认识,另一方面又引导他们对新诗创作发生兴趣。
1949年之前,《繁星》的单行本版权属于商务印书馆。冰心从日本归来之后的1954年9月,国家权威出版机构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冰心小说散文选集》,随即改为《冰心选集》,首次以78节节选的形式收入了《繁星》。
也就在这时,出现了上海商务印书馆的《繁星》毁版。据1956年6月25日冰心致赵清阁的信言:“……谈到《繁星》毁版事,同意书并没有寄来,无以答复。横竖三月后不回信就算同意了,是不是?”为什么毁版,是不是真毁了?因为没有见到那个“同意书”,现在竟是成了一个悬案。
合并
《繁星》《春水》并列书名,成为一本书的形式,是比较晚的事情。我所见到的是,文学出版社1998年4月首次以诗集《繁星 春水》并列书名,署名“冰心女士”,列入“新文学碑林”第一辑编目。
《繁星 春水》以铜版纸插页的方式,影印了两本书的“原版封面”,前有出版说明 (1998年1月)。这个合二为一的版本,使用的是商务版的《繁星》、北新版的《春水》,但编辑时有所疏漏,《繁星》的二级目录未将“繁星(一——一六四)”标出。这大概是套用商务版权所至,商务版不设目录,与人文版设目录而未出目录有所不同。但它的意义在于,首先将这两个版本合在一起,形成了后来流行的版本。版权页上标明:繁星 春水/冰心著(与封面不一致),1998年4月北京第1版,1998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印数1—10000,定价7.5元。那时冰心先生尚健在,版权应是经过她的同意。
文学出版社在取得《繁星》《春水》并列一书的版权后,又适逢“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评选(1999年),《寄小读者》与《繁星》同时入选,成为广大读者提高文化素质、增加文学修养必读的经典作品。同时,国家教育部分别颁布了作为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核心内容的《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01年)、《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03年,简称“新课标”),《繁星》《春水》进入中学的“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
文学出版社正在发行的《繁星 春水》,搭上了这两趟列车,以“教育部《中学语文教学大纲》指定书目”“中学生课外文学名著必读”名义大量印行,进入教育市场。我所得到的“1998年4月第1版,2000年7月北京第3次印刷”已做了补缺,将“繁星(一——一六四)”列入了二级目录。
“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评选(1999年),《繁星》入选,但是没有《春水》,这让文学出版社有些犯难,他们已经将这两个版本合并了,如果用《繁星 春水》为书目,则不能标“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而标与不标,发行会受到影响,要么就退回到《繁星》单行本时代,但出版社又不甘愿,于是出了一招,将《春水》作为“附录”收入,也就是标有“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1900—1999年)的《繁星》,包含了《春水》,目录的排列与1998年版相同,只不过《春水》诸篇目,均以“附录”的形式出现,但这也造成了一种比较怪异现象,总共165页的书,“附录”占据了110页,这似乎有些不合出版规范。
《寄小读者》搭上了“百年百种”“新课标”与“百年百部儿童文学经典”三趟车,《繁星》与《春水》则是搭上前两趟,发行量也是很大的,不仅最先取得合二为一版权的文学出版社大获红利,其他各类出版社也分享了这两趟车带来的红利,所以21世纪的《繁星 春水》版本也是众多的。
冰心:“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追光文学巨匠·纪念冰心诞辰120周年】
作者:何向阳(中国作家创作研究部、研究员)
开栏的话
文学史的闪光处耸立着一部部令人仰望的经典作品。这些作品的身后站着一位位在文学道路上艰辛攀爬的大师、大家。他们以饱满而丰厚、开阔而绵长的文学创作成果,跨越时光的冲刷和空间的阻隔,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精神成长。
今年是冰心、夏衍先生诞辰120周年,是钱锺书、曹禺、艾青先生诞辰110周年。他们创造了一个时期的文学艺术经典,也积累了不少重要而独特的创作经验。从今天起,我们开辟“追光文学巨匠”栏目,组织系列文章,梳理这五位作家的文学成就和艺术风格,重点阐释他们的创作理念对当下提供了哪些重要启示,以表达缅怀与纪念。
1980年12月,冰心留影。
冰心是20世纪同龄人,她1900年出生,1999年去世,经历了整个20世纪。至今她依然令人想念,原因也不复杂,就在她自己说过的话、写过的文字里:“有了爱就有了一切。”爱,是冰心留下的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
冰心深爱大海,她的多部作品中弥漫着对海的依恋之情。她出生于与海相邻的福建,幼年又随父亲到烟台居住,海的景象在她的童年记忆中挥之不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所代表的大自然中,年轻的冰心勇敢地证明自己。大海暴烈的一面也被她静观了悟,成为养育自己轻健身体、清澈目光的一部分。比如她向往着要成为一个灯台守,在怒海之上守卫灯塔的“光明的使者”,她觉得“看灯塔是一种最伟大、最高尚,而最有诗意的生活”。
1923年夏,冰心的燕京大学毕业照。
面对女儿抛却“乐群”、只知“敬业”的勇敢,父亲表示他对“”者的担忧。而女儿的回答则是决绝的:“这在我并不是!我晚上举着火炬,登上天梯,我觉得有无上的倨傲与光荣。几多好男子,轻侮别离,弄潮破浪,狎习了海上的腥风,驱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浓雾,海水山立之顷,他们却蹙眉低首,捧盘屏息,凝注着这一点高悬闪烁的光明!这一点是警觉,是慰安,是导引,然而这一点是由我燃着!”年轻的冰心所记其实是一种自己化为灯台守形象的理想,是以巍然屹立的白塔对抗暗灰色的波涛而守护着航海者航向的神圣性。面对父亲的犹豫和珍爱,她郑重地回答:“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爱的。为着自己,为着众生,我都愿学。”这已超出了谈海的范畴,大海暗示着注定不平凡的人生道路,灯塔守护者隐喻的是崇高的人生理想。于是,父亲断定,“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
然而做一个燃灯者,就必须能够耐得住大寂寞,能够将自我的价值与众生的进步紧紧地捆在一起,就要全心全意,并且一念至诚,坚持到底。冰心曾说:“创作来源于生活,没有生活中的真情实事,写出来的东西就不鲜明,不生动;没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感人。”
光明源于作家内心对信念的坚定。王蒙的评价是:“她树立了一个非常实在、朴素、纯净同时又是很有格调的形象……随着时代、社会的发展,我们越来越需要冰心这样的作家,这样的道德文章。”冰心以她毕生的创作践行了这一理想,正如巴金所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读到冰心的书,懂得了爱:爱星星,爱大海,爱祖国,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她的灯台守的形象已牢固地伫立于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中。
“着意的撒下你的种子去”
茅盾在《冰心论》中曾说:“一个人的思想被她的生活经验所决定,外来的思想没有‘适宜的土壤’不会发芽。”郁达夫称冰心“散文的清丽,文字的典雅,思想的纯洁,在中国要算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了”。这些思想、风格的肯定,都说明冰心在早期写作中已经展现出令人欣喜的才华。
1987年4月22日,冰心与叶圣陶合影。
从传播学上看,冰心在这个时期影响最大的作品还是《繁星》和《春水》。《繁星》短诗164节,《春水》182节,作为新诗的代表,它们在当时的中国文坛独树一帜,冰心也由此确定了自己的文学样貌与行文韵致,“随时随地的感想和回忆”,短小有力的文字形式,朴素而温婉的叙事风格,娓娓道来的优雅诉说。从这些清新朴素的小诗中,我们读到的是一种像涟漪扩展开来的“爱”,对自然、母亲、孩子的爱。
“着意的撒下你的种子去”,这句诗就出自于《繁星》,在诗的语境中它是对“文学家”提出的要求。如果说,茅盾注意到文学创作中“土壤”的重要,那么冰心更关注到“种子”的重要。在这样广袤的田野中撒下什么样的种子,关系到文学的果实是酸涩的还是丰硕的。她以女性作家的敏锐发现,作家的主体人格对于文学创作而言至关重要。
冰心深爱着祖国,她将这份情感倾注在笔端。继早年《平绥沿线旅行记》所记旅途中见到的白塔、青山、田垄和坐立路旁荷锄带锸的工人外,她一口气写下了《十三陵工地上的小五虎》等以新人物新故事构筑的名篇。“一个光辉灿烂的新中国”在她的笔下诞生着、成长着。在《归来以后》中她感叹:“有的是健康活泼的儿童,有的是快乐光明的新事物,有的是光辉灿烂的远景,我的材料和文思,应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活泼而欢乐的孩子鼓舞着她,微风细雨,明月星辰,欢声笑语,都催促她再次提笔,与孩子们对话。继1923年写下具有广泛影响的《寄小读者》29篇通讯和1944年写下《再寄小读者》4篇之后,她于1958年写下《再寄小读者》14篇,1978年开始写《三寄小读者》,共计10篇。捧读这些与“亲爱的小朋友”的通讯,我在想一位作家何以将这一“通讯体”贯穿半个多世纪,而且初心不改,跟不同时代的孩子交流,用意何在?
可能还是要回到她的“种子说”。冰心看重这些将要生长成为大树的“种子”,她要将良好的“种子”播撒在他们单纯的心田,让他们长大成人后,能够保持对生命的咏叹之心、对友谊的称颂之心、对祖国文化的爱慕之心。这些美好的文字,恰如叶圣陶所言,既“柔细清丽”,也“苍劲朴茂”。
但如果仅从儿童文学的角度去理解冰心的那些美文,则会看轻它的价值,如果仅从老一代作家童心不泯、老骥伏枥的角度来理解这样的写作,也同样掩盖了它的价值。1980年10月29日,冰心郑重写下《“生命从八十岁开始”》。通读此文,我的理解是有着“人类灵魂工程师”自觉的作家冰心,给“小读者”的信,也可看作是写给更多未来读者的信。她明白这些少年有朝一日成为时代的言说者,他们的灵魂关切着再下一代人的灵魂。
冰心多次讲到儿童文学是一个民族文学发展的“头等大事”。她在全国儿童文学创作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我的热切的希望》中谦逊地写道:“儿童的食物有多种多样,他们吃着富有营养的三餐,他们也爱吃些点心和零食,有时还需要吃点‘药’!不论是点心,是零食,还是药,我愿贡献上我微薄的一切。”
“青年人,请你着笔”
冰心早年有留学经历,后来经常出访,她深知不同文明间文化沟通的重要性,她深爱着人类所创造的璀璨而多彩的文化艺术。10卷《冰心全集》,译文就占了两卷。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翻译家,第一个将黎巴嫩作家纪伯伦的诗译为中文,还翻译过、尼泊尔作家的诗歌,80岁高龄时翻译了马耳他诗人安东·布蒂吉格的诗集《燃灯者》。
冰心致巴金手迹。
我仍记得念大学时从新华书店购得冰心译泰戈尔《吉檀迦利》《园丁集》时的惊喜,优雅清逸的行文让我感受到文学的音乐之美。她翻译的纪伯伦的《先知》《沙与沫》,我当时买到的版本也是合出的,淡雅的封面,没有多余的图案,干干净净的字。翻开来第一篇便是《船的到来》,“那时我要站在你们中间,一个航海者群中的航海者。/还有你,这无边的大海,无眠的慈母,/只有你是江河和溪水的宁静与自由”。我想可能是其中航海者的意象让30多岁的冰心心有所动,其原因是否也包含着她作为海的女儿对于自己故乡那片大海的深深怀恋?
而80岁时翻译的《燃灯者》,开篇是“……我的力气/也每天在衰竭;/但是温柔的缪斯/每晚攀上她的小梯/在我心里点燃了/那盏减轻我的悲伤的小灯”。我猜测冰心老人一笔一画地译写下这些文字时,可能想到了小时候她去向父亲诉说烦恼和理想时,父亲说的那句“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
俘获我们的不仅是清丽、温蔼的文字,也是译者与作者经由不同时空、不同文化而能在人类共同经验之上的心心相通。
冰心的视野不独局限于东方。这个早年远渡重洋赴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读书的作家,于之后写下的《中美友谊史上崭新的一页》值得一读。她以切身体会写到两国之间的相惜,“中美两国……对于亚洲—太平洋以及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和平和稳定,都负有义不容辞的重大责任。我们一定要在我们日益增进的科学、教育、文化等等的联系和交流上,努力做一支强大的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今天阅读冰心发表于40多年前的文字,不能不佩服她在对东西文化都有相当了解基础上的宏阔视野与独到眼光。
冰心有大量与朋友们的书信。其中有与老友的叙旧倾谈,也有对新人的提携关爱。她与萧乾、臧克家、袁鹰、吴泰昌、周明等作家友情深厚,对张洁、刘心武、张抗抗、铁凝、王安忆、霍达、葛翠琳、赵丽宏、李辉等作家关心有加。在通信中,最让我感动的是她与巴金之间的世纪友情。他们好声相和,相惜相助,成就了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最绵长也最深挚的友谊。《冰心全集》所辑的最后一封信是她写给巴金的,那年她已97岁,信的内容只有这样几个字——“巴金老弟:我想念你,多保重!”令人读之仍能嗅到如兰的气息。道德文章,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如此成就着人文,寥寥数语,也从来是情文相生、纸短情长。
这就是冰心所赠予我们的“爱”。世界便是这样建造起来的。温存地播种,欢乐地收刈,用你灵魂的气息去充满你所创造的,友爱、智慧、慈悲、忠诚、坚贞、真挚与温柔。“我足踏枯枝,我静听树叶微语。清风从林外吹来,带着松枝的香气”——这是冰心爱着的世界。藕荷色的小蝴蝶,背着圆壳的蜗牛,嗡嗡的蜜蜂,在花丛中闪烁的萤虫——这是世界对爱的呼应。
今天,爱着雄伟壮丽的山川、悠久优秀的文化、天真烂漫的孩子、勤劳朴实的作家冰心虽已远行,但她的精神又怎么会消逝?!“蓄道德能文章。”中华文化对作家的深层要求,冰心一生做到了极致。真、善、美,你以为只是被文学创造出来之后才存在的吗?它们,其实早已凝结在建造者全整的人格中。
冰心曾寄语我们:“青年人,珍重的描写罢,时间正翻着书页,请你着笔!”她一生郑重而肃穆地践行着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作家的理想。现在,轮到了作为后来者的我们了。
本版图片来源:《冰心全集》(海峡文艺出版社)
《光明》( 2020年08月12日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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