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大特务徐远举自供状——《挺进报》被破坏
原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处长兼军统西南特区区长徐远举,是小说《红岩》中的军统大特务“徐鹏飞”的原型人物。本文系徐远举于1964年在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改造期间所写的部分认罪交代。
接受命令
1948年,我在重庆任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处长兼军统西南特区区长。这一年,是解放转入大反攻的第二年。内部乱成一团,互相争吵埋怨。川滇黔康[1]
四省,是蒋介石盘踞八年的巢穴,这时也到处有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市民罢市,抗丁抗粮,反捐反税……反动派如坐针毡,极度不安。为了稳定后方,加紧的斗争,策划了一连串的反阴谋。而我在这些罪恶活动中,秉承他们的意旨,充当了屠民的急先锋。
当时坐镇西南的是西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朱绍良。1927年,他任蒋介石的参谋长,是在南昌、安庆扼杀,解散工人纠察队武装,捕杀工会领袖的刽子手。江西所谓五次“围剿”,他无役不从;长征后,被任为兰州绥靖,继续围困。1947年,蒋介石又派他来此接任张群,维持大后方的统治。
1948年3月的一天,朱绍良在西南长官公署打电话叫我去,一进门就训。他先把一封信交给我看,内有一份《挺进报》和给他的一封警告信,然后怒气冲冲地说:“现在还未到时候,就搞到我的头上来了,在重庆这样嚣张还得了,这个火种非扑灭不可,你务必破案!”说着提笔就给我写了一个限期破案的严厉手令。
那天正值西南长官公署照例举行党政干部会报,重庆的党团军政特务的重要头目都参加了。出席会议的有重庆警备萧毅肃、重庆市党部委员龙文治、三青团特务头子罗才荣、重庆市局局长施觉民、社会局局长赵冠光、中统西南督导兼重庆实验区区长徐政、宪兵二十四团团长沙吉夫和我。朱绍良在会上大发脾气,责令特务机关对地下党组织务必清查破获,不要以为代表团和《新华》撤走了,就平安无事了。当时,大家面面相觑,无计可施,我暗暗着急,又暗中冷笑,以为这个“祸事”,大家都落一点嘛,不光把责任放在我个人身上。这是我的血手插进四川地下党组织的开始。
限期破案是一个沉重的压力,顶头上司的震怒,南京方面的责难,使我感到有些恐慌、焦躁不安。特务机关的情报虽然多如牛毛,但并无确实可靠的资料,对限期破案,不知从何下手。可是就这样败下阵来,我是不甘心的。《挺进报》的秘密发行已经很久了,邮检特务早就扣了许多,焚烧了许多,这些我都知道。但地下党组织仍然改头换面、神出鬼没地寄了出来,这是我所未料及的。
为了找到地下核心,1946年我一到重庆,就带着电讯检查科科长查绥之的电讯侦察台到成都,想破坏地下党电台,又在军校搜捕组织,都未得要领。对办事处和《新华》不仅未得到一点线索,还受了许多假情报的蒙骗。就是遣送代表团和查封《新华》,也未捞到什么。这个行动,当时系由西南长官公署幕后策划,重庆警备部公开执行的。警备孙元良任总指挥,重庆局局长唐毅、重庆稽查处处长罗国熙和我分任区指挥。遣送分三区进行,以化龙桥《新华》印刷厂和红岩村为一地区,以曾家岩50号周公馆和中山三路办事处为一地区,以七星岗德兴里《新华》编辑部和纯阳洞资料室为一地区。我和唐毅、罗国熙率领特务,借口在新华藏有大批武器,准备,即带领保安大队和总队两个营的兵力进行包围,我在德兴里附近埋伏,趁天不亮,借查户口为名,蜂拥而入,将新华社人员,包括报童娃娃在内,分别严密监视,逐室翻箱倒柜搜查。我命重庆站站长吕世琨率领特务,专门搜查文件资料和档案。搜索时我还巡视各处,见新华职工神态安详,毫无惧色,在监视威胁之下,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只有编辑部负责人刘瞻和我接洽集中手续。我当场询问“不愿回延安去的,我们表示欢迎”。职工无一应者。对特务,有的怒目而视,有的低头不语。编辑部的资料很多,只是一般性的东西,秘密文件一个字也未找着。我问去曾家岩和化龙桥的罗国熙、谈荣章,他们也说什么也没抓着。原来本想捞一把,这时大失所望。当时反动派还以威胁讹诈的手法,三令五申地在报纸上发表公告,要员向机关登记,否则以间谍罪论罪,但没有一个去登记的。
搜查《挺进报》之后,我找吕世琨及二处课长陆坚如、雷天元、季缕等心腹特务,一起研究如何继续寻找线索;还召集各兵工厂警卫稽查会商,都未得要领。有些特务简直是糊涂虫,对地下情况一点也不知道,甚至不知怎么回事。当时地下活动,不仅西南的特务机关(包括中统、军统、、宪兵、三青团等)摸不着情况,就连它的首脑机关南京“国防部”也没有材料,更谈不上掌握地下活动规律了。我当了18年军统特务,尤其最后“白刃战”三年,接到军统不少反动文件和指示,从未见到对地下活动有什么系统材料或具体的部署。就在《挺进报》后,毛人凤最赏识的行动处处长叶翔之跑到重庆来主持破案,我请他介绍经验,他也未说出什么名堂来。
密谋策划
蒋介石怕他的左右对他不忠实,历来都采取相互监视的政策,就是对其最忠实的宪兵特务机关也不例外,搞得特务机关貌合神离,各搞一套,谁也不听谁的。不仅中统和军统对立,宪兵与军统特务时常打架、流血,就是军统内部也分成郑介民、毛人凤、唐纵三派明争暗斗。只因破坏地下问题,急如星火,朱长官又拍了“金牌”,不管宪兵特务有什么矛盾,我还是动员全部宪兵特务寻找线索,如能破案,大家都好交差;如果破不了案,大家也分摊一些责任,免得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于是,由我做东,发出请帖,在我的住宅——曾家岩戴笠公馆举行“丙种会报”。由我和施觉民、沙吉夫、徐政四人用“转转会”的方式,聚餐联系。为了对付重庆工潮、方便,另邀三青团特务头子罗才荣和重庆稽查处处长罗国熙参加。
这次会报,虽然酒席丰盛,但大家还是各怀鬼胎。首先谈话的是“御前侍卫”重庆局局长施觉民,他操着宁波口音说,兄弟我是老粗,跟随总裁多年,才从总统府调来,对重庆的情况不太熟悉,全仗远举、子政(徐政的号)多多操劳,遵照朱长官的指示,如期破案,全力协助。奸猾狡诈的徐政听了施觉民的话,故作谦虚地说,对地下党组织虽有些材料,尚不具体,须赖大家群策群力。几句话就轻轻了。比较老实的沙吉夫说,宪兵没有什么办法,全靠你们军统、中统,我们可以协助行动。只有重庆稽查处处长罗国熙主张在全市进行突击大检查,把局掌握的特种户口和过去与《新华》有来往的订户,都进行搜查。我最后说话,分析了当时形势和介绍了一些情况,并提出一些看法。我认为地下党在重庆很活跃,在各工厂、学校和警务区都有发现,《挺进报》流传所及,影响人心,我们一定要全力将它破获,找到地下线索。为此,我提出以下几个措施:
一、按照《挺进报》寄发情况来看,该报肯定在重庆市区或郊区,要立即清查邮路,守候邮局,派员缉捕。
二、搜索赤色书刊,严密侦察新闻界、文化界“左”倾人士的活动,尤其对几家民营报纸,请市党部宣传处立即配合搜查各书店。
三、由西南长官公署二处,速派得力人员驰奔华蓥山区配合清剿,严密搜捕,务必清出地下组织关系。
四、运用各种内线布置,设法接近地下党组织。
五、必要时在全市进行突击大检查。
六、特别注意各工厂的工人活动,各兵工厂要严密侦察戒备,工厂方面最可能发现问题。
以上办法,大家一致赞成,于是即令所属按照分配任务,分头进行。
四出猛扑
丙种会报部署决定后,宪警特务机关特别忙碌,各部门都拟定行动计划,企图破案,高级长官的手令如同“紧箍咒”、“催命符”一样,驱使特务鹰犬四出猛扑。
邮检特务加班加点,检查每一封信件的可疑点,以杜绝《挺进报》的流传,但地下警告信和《挺进报》竟然投到朱绍良之手,使邮检特务心惊胆战,生怕漏检了,有坐牢或砍头的危险。邮局和邮筒的周围,三三两两的特务守候着,蹲伏在四处,准备抓住可疑的人。警备车满载着无辜的被捕者,不时飞驰而过,民生路到七星岗一带的书店,一次又一次遭到突然检查,光明书店、生活书店,每一本书都不放过,进步书刊统统遭到没收,书店的职工一次又一次遭到盘问和传讯。书店的门前、门后满布着特务,紧盯着进出书店的青年读者。沙坪坝、北碚、南温泉三个文教区是特务们注视的重点。军统、中统、三青在各学校的职业学生显得特别紧张,三青团的青年馆每晚灯火辉煌,特务头子们都亲自下来检查工作,听取汇报。我命令学运组(渝站管辖)特别要在进步学生身上寻找线索。党团汇报,天天研究新闻界、文化界、“左”倾人士的活动情况,拟定黑名单,以备必要时一网打尽。嘉陵江两岸兵工厂,戒备森严,工厂周围加岗加哨,警卫稽查组的特务,随时在工人宿舍、工人住宅进行包围和突击检查,只要搜出一本进步书籍、一张《挺进报》或一张旧《新华》,就要受到迫害。
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的电话日夜不停地呼叫,指挥着各地城乡的特务进行活动。突击追捕以重庆为中心,扩散到綦江、江津、吉川、璧山、永川、涪陵、长寿、垫江、大竹、邻水、广安、南川一带,就是下川东万县、云阳、巫溪各县,也都加派特务进行侦察搜捕。还特派两个军事谍报组前往华蓥山区,配合“清剿”搜捕地下党组织,招抚青年,以便发现线索,插进血手,这充分暴露出反动派的狰狞面目。
一无所获
我在童年时听老人们讲起辛亥的故事,清朝在覆灭前夕,人心思变,到处是的火焰,清朝想以白色恐怖来维持其反动统治,在各地捕杀党人,破获机关,以图垂死挣扎。反动派这时的做法比那时更为疯狂。
对《挺进报》的侦捕网撒开以后,重庆、云阳、万县、广安等地的特务们,为了争功,纷纷密报发现了地下党组织,我即派人驰赴各地搜捕。首先在云阳逮捕到一个叫盛超群的知识分子,由二处侦防课长陆坚如严刑追逼,盛不堪酷刑,供称他是云阳地下党负责人,在云阳准备武装,供出了组织计划和开会情况,并提出了一张名单。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材料,未加复讯,就命令吕世琨、雷天元率领特务前往万县抓捕。
万县专员李鸿焘率领保安队开了一部专轮直下云阳,将盛超群所供的周瑛等十余人一并逮捕解到重庆。但经我一了解,这些人有的是县局局长,有的是县财务委员会,有的是县参议员……都是反动党团分子及云阳县地主豪绅,是反动统治的支柱。盛超群代表云阳县三青团白某的一派(白某是云阳县教育局局长、县党部副长),他如此招供,是为了栽诬陷害以县党部长某某为首的另一派,是反动党团的内部矛盾,根本与地下党无关。至此全案扑空,不得不将全部人犯释放,还请重庆局刑警处长招待他们吃饭道歉,并嘱他们团结一致,清共。至于盛超群,我后来将他于渣滓洞,还追查了他哥哥盛某在南京《新民报》的情况,他弟弟盛亚群同被株连,关了一年才释放。
第二次扑空是在万县。据万县情报组报告,说万县鱼泉中学是地下机关,该校杨吉甫是万县地下党负责人,地下党经常在这里秘密集会,还得到一封联络川东武装准备的密函。于是我又派特务将杨吉甫逮捕到案,经了解,杨吉甫是个搞教育的青年,其兄杨秉商曾任四川军粮局局长,是何应钦的亲信,现任西康省府委员兼刘文辉驻南京办事处处长,同我过去认识。杨吉甫根本不是员,而是特务挟嫌陷害。我只好将杨吉甫释放,并将谍报撤职查办,囚禁于渣滓洞,后经人一再说情,关了几个月予以释放。
第三次扑空是并未抓住地下党组织,却破坏了民革的一个组织。原来特务报告,地下党在重庆市保安路进行活动,以四川土产公司为其机关,主要负责人有杜文博、李挽澜、蔡梦慰等人,经派吕世琨、漆玉麟前往逮捕,在重庆抓到蔡梦慰,在广安抓到杜文博,搜查了四川土产公司。经了解,他们是杨杰的民革组织,杜文博是杨杰的秘书,与其兄弟杜重石在四川进行组织活动。杜重石驻香港,杜文博驻重庆,并派李挽澜赴云南和西康少数民族地区进行联络。我为了进一步了解杨杰的情况和他在四川的活动,将杜文博交给了雷天元。云南“九九”中,李挽澜等四人在昆明被捕。原拟将他带至重庆归案,因重庆解放未果。蔡梦慰始终坚贞不屈,几次劝降,他未接受,于1949年“11·27”大屠杀时于渣滓洞。
打入内部
破坏《挺进报》的线索,最后是由渝站渝李克昌在文城出版社布置的一个内线发现的。
李克昌是一个伪装进步的所谓“红旗特务”,是吕世琨的得力干将,狡猾而又很能吃苦,能深入下层活动(军统特务到党政机关进行活动,叫深入上层;混入工农群众中活动,叫深入下层)。李克昌在重庆各工厂以“左派”的姿态迷惑工人,发展军统特务。破坏《挺进报》以来,李克昌的内线布置更为活跃。
1948年3月的一天晚上,吕世琨偕同李克昌和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特务向我汇报情况,说已在文城出版社发现了《挺进报》的发行据点。原来这个青年特务伪称自己是失业青年,与该社的店员陈柏林认识了。陈柏林是一个党员,愿意介绍他与组织发生联系。他乘机就搬进文城出版社去住了。我就指示他说,这个做法很好,还要深入下去,最好与地下党直接发生联系,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又扑空。
过了几天,吕世琨又来向我汇报,说布置的内线已搭上了组织关系,陈柏林愿意介绍他与上级见面,约定于某天上午,在观音岩红球坝某工厂碰头,要求立即行动。我即命令吕世琨率同大批特务,按照约定地点等候逮捕。一会儿陈柏林偕同内线前来与其上级见面,蹲伏在四处的特务蜂拥而上,将陈柏林及其任达哉一同逮捕,另外又逮捕了一个青年工人,解回二处。当时陈柏林只有17岁,斗争经验不足,为伪装的特务所欺骗,因此遭了特务的毒手,使地下党受到重大危害。
酷刑追逼
军统特务机关对待人士,历来是用惨无人道的酷刑拷打来逼供的。特务头子戴笠、郑介民之所以得宠于蒋介石,就在于他们残酷对待人士和消灭他的政敌。
中美合作所从最古老的刑具到最新式的美国刑具,应有尽有。这些刑具和用刑的方法,有的是封建王朝遗留下来的,有的是美国特务机关传授的,有的是从德、法、日租界巡捕房学来的。按照蒋介石和美国签订的中美合作所的秘密协定,除供给军统十几万人的武器外,还为军统训练刑事,供给全套刑事试验设备。中美班专设了一个刑警班,由美国特务亲自训练,二处的刑警特务大多是在中美班受过训练的。
这个二处对人士用刑时,主要的有老虎凳、水葫芦、踩杠子、吊杆子、竹签子种种毒刑。受过这种毒刑的人士,就是能够幸免于难,也要终身残废。军统审讯时,一开始,照例是用刑,妄图从生理上和心理上摧毁人的坚强意志。我对地下党员的严刑审讯,有三套恶劣的手段:一是重刑,二是诈讹,三是诱降。通过酷刑拷打和威胁利诱动摇他们的意志,如说你的上级将你出卖了,你不说不行;如说已掌握了你的全部材料,你不说不行;如说你的爱人已将你的情况全部说出来了,你不说也不行。
陈柏林和任达哉被捕后,二处侦防课课长陆坚如用酷刑拷打了两天一夜,任达哉不堪忍受而叛变,供出了他的杨清。然后令他约杨清在保安路某茶馆见面,我派二处渝押同任达哉去找,转了两天的马路,于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某茶馆将杨清抓到。我立即与陆坚如进行审讯。杨身体强壮,气宇轩昂,有英雄气概。问他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他一字不答,经用各种酷刑,只说他叫杨清,邻水人,住在过街楼某旅馆。经,那里根本没有这个旅馆。我用尽各种手段,审讯了一天一夜,仍毫无所得。
我怕线索中断,命特务严加看守,注意他的每一个动态。第二天早上他写了一封绝命书,说他叫杨清,邻水人,只有一个老母亲,他以身殉党,叫她不要惦记他。另外又贿赂看守特务,送一封信到志成公司,托其伙伴代为焚毁文件,不料这个特务却把信交给我,我立即包围了志成公司,严密搜查,查出了杨的身份及其历史,并在他卧室下查出一个大皮包,里边有二三十份党员申请书及大批《挺进报》,才知道他叫许建业,邻水人,曾在重庆和成及轮渡公司任会计职务,现在是志成公司会计。我一面派特务在志成公司守候,对所有来往的人,只准进不准出,抓到了刘国定等七八人,一面将该公司董事长、经理逮捕到案。接着重庆副刘国定叛变,将地下党组织完全供了出来。
扩大破坏
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主要是叛徒出卖,否则我是一筹莫展的。
刘国定叛变后,出卖了四川地下党川东工委的情况;川西工委在重庆接头的地点;华蓥山武装被后转移的情况;《挺进报》印刷及发行据点;重庆城区区委的情况;丰都、石柱、云阳、巫溪、宜昌的组织人事情况;运动内二警的情况;四川地下党与长江局的联系情况等等。
另外,我根据许建业在各兵工厂的活动材料及二三十份党员申请书的名单,又大肆进行逮捕,企图摧毁整个四川地下党组织。我带领叛徒刘国定来到海棠溪永生钱庄经理李量才家中,去逮捕华蓥山陈尧楷、徐相应未获,抓到了之一邓兴邦等,又在小巷子抓到了的乡长及农民等四五人;在南岸一个停工的辗米厂,发现了《挺进报》的印刷地点及其主持人陈然。我派特务去逮捕陈然,第一次捕空了,第二次找到陈然家中,陈家只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妹妹,其妹夫在上海民生公司工作。特务们走进去,陈然正在收藏文件,准备跳窗逃走。特务们将他抓到,搜出《挺进报》的油印机、钢板、油墨及最后一期报纸。又在川盐抓到古承铄及发行据点。陈然和古承铄被抓时只有20余岁,态度非常沉静,陈然娴静得像个大姑娘一样,而斗争非常英勇。
由于叛徒的出卖,重庆城区区委李文祥、经济负责人王朴,以及川北中心县委的负责人都先后被抓到。根据许建业皮包内所获材料,又先后抓了兵工厂的十余名工人。刘国定叛变之后,重庆冉益智在北碚被捕,出卖了重庆沙磁区、北碚区、城区三部分学运及下川东地委组织。刘国鋕、涂孝文、江竹筠等人,以及重庆大学、工校、四川教育学院、湘辉学院等高等学校员20余人,均先后被捕,从而使万县、开县及重庆学运组织都遭到严重破坏。在这些被捕的员中,就我接触所及,大部分党员阶级立场坚定,节操高尚,叛变投降的只有少数人,如刘国定、冉益智、涂孝文等。反动派为了破坏长江局组织,还把叛徒刘国定弄到南京,因未得要领又返回重庆。
迫害先烈
地下党员不愧是用先进思想武装起来的。他们为了利益,需要用不同的斗争方式与反动派进行斗争。在这方面,员刘国鋕是最典型的一个。
刘国鋕是重庆沙磁区负责人,被叛徒刘国定出卖后,反动派如获至宝,想通过他把学校的地下党员一网打尽。因为学运是他们最伤脑筋的。1947年,重庆“六一”大整肃,逮捕了二三百名爱国学生,也未找着地下党组织,所以这次把抓刘国鋕看作是插手学运的最好机会。刘国鋕原是四川一个大资产阶级、大地主家的三少爷,后来背叛了本阶级,加入了。他住在政学系张群的红人——四川建设厅厅长何北衡的家中。他大哥刘国?,是何北衡的女婿,又是四川川盐驻香港的经理,掌握着蒋介石的经济部部长刘航琛的对外贸易,刘航琛大半辈子所得的外汇,大部分操在他的手上。侯门深似海,特务再凶再恶,也要顾虑三分。因此,我特派季缕单独深入。他乘吉普车趁早晨闯进何家,果然见到了刘国鋕。刘见来者不善,借口进去拿衣服,跑上楼便告诉何北衡的爱人说:“伯母,外面有人要抓我。”说罢就从后面逃走了。何太太正躺在床上,闻声而起,把两个特务臭骂了一顿,说:“你们是哪一部分的,敢到我家里来抓人,我家犯了什么法呀?”搞得他们狼狈而归。
特务回来向我报告后,我感到很恼怒,即将经过情况绘声绘色地向警备萧毅肃和朱绍良报告,萧毅肃听后勃然大怒说:“这还了得,将何家包围起来搜查,一定要他们交人!”我奉命照办,即将何北衡家层层包围起来,特务们入内翻箱倒柜,搜出了许多进步书籍和《挺进报》。接着我亲往搜查,把刘国鋕的二哥刘国铮、妹妹刘国风也找来。
过了一会儿,何北衡从成都打长途电话到西南长官公署,质问萧毅肃为什么在他家抓人,为什么包围他的公馆,语气很重。暴跳如雷的萧毅肃听了也冒了火,两个人在电话中顶撞起来,萧毅肃要何北衡到重庆来投案,朱绍良电告蒋介石和行政院院长张群,检举何北衡包庇放纵。同时将执行不力的特务扣押起来,搞得我几面不讨好,狼狈不堪。
刘国鋕逃跑了,沙磁区学运组织的线索断了。任务没完成,还惹起了一场风波。萧毅肃和何北衡闹起来了,对我不利。为了把这场风波缓和下来,我打长途电话给何北衡,一面劝他识相点,一面告诉他不要来重庆,由我尽量设法把刘国鋕找到。何北衡听了,就去托四川省王陵基、重庆市张笃伦,向朱绍良、萧毅肃疏通,才没把事情弄僵。但经过多方搜查,仍未找到刘国鋕的踪迹。
正在山穷水尽之际,我布置在重庆潜伏的叛徒余永忠来报说,他的上级来电话同他联络,叫他某日某时去北碚公园碰头。我派特务带领余永忠按时到那里,抓到了重庆冉益智,我与陆坚如立即严刑审讯,冉益智叛变,被捕的当晚就出卖了刘国鋕。他说刘国鋕及其爱人曾紫霞,已逃往荣昌其妹夫家。我派特务漆玉麟等当晚去荣昌,将刘国鋕、曾紫霞逮捕,解到二处,分别囚禁于白公馆和渣滓洞。我与叶翔之、颜齐当晚进行审讯。刘国鋕的态度非常强硬,把他绑上老虎凳,仍什么也不说,我过去一面打他耳光,一面说:“你的上级都把你出卖了,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有万贯家财的三少爷,搞什么呵!你皮肉嫩吃不了这个苦吧!”颜齐与他是泸县同乡,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也劝了一番。他坚强不屈,表示他绝不当叛徒,我就未追逼下去,准备以后慢慢进行软化。曾紫霞是重庆医学院的学生,1947年10月在重庆大学掩护宋廉嗣出走。她以原六一社名义进行活动,特务机关倒是早有材料的。
将刘国鋕抓到以后,我如释重负。刘的家属怕我杀他,尽力营救,经济部部长刘航琛移樽就教,登门拜访,到我家同我交朋友,希望我保全刘国鋕的性命,并在谈话中示意,只要我同意,可在他所在川康和川盐随便用款,何北衡托我的妻舅张笃伦向我关说,又托军统特务头子曾晴初和皮世修在二处内部活动。接着,刘国鋕的大哥刘国
从香港赶回重庆,送了我一只名贵的手表,在何北衡家中宴请我,要求同其弟见一面。我想利用他哥哥来劝降,表示只要交出组织关系,登报声明脱离,即可释放,并可以到美国去看看。他兄弟俩在我办公室见了面,刘国
劝他从家庭的利益考虑,刘国鋕拒绝了哥哥的劝说,没有动摇,只要求他哥哥将他家中的照片寄给他,还要了一点药品。刘国鋕以后就被关押在中美合作所,从未释放过。逢年过节,他二哥刘国铮不断给我送来、水果等礼品,我也未买他的账。1949年三四月,国共和谈之时,刘航琛、何北衡给西南长官公署长官张群写了一封信,要求释放刘国鋕,叫他到香港去。张群将原信批交给我核办,意思只要我同意就可以了,我没有同意。何北衡还偕同曾晴初到我家来说情,我以刘国鋕毫无转变之意为词推托了,只释放了曾紫霞一个人。刘国鋕于“11·27”大屠杀时被害于中美合作所。
另一个地下党负责人许建业,在残酷的拷打之下,那种宁死不屈的精神,更令人敬佩不已。许建业被捕后,不管我用多么严酷的毒刑,都动摇不了他的意志。从和22年的斗争中,虽然我深知单靠屠杀不解决问题,可是出于我的反动本性,生怕不杀他,不能瓦解地下党组织,我怕他在监狱中组织斗争,还是把他了。
许建业同在梁山抓到的一个农民李大荣,是由朱绍良和蒋介石核准被杀的。执行前,由长官公署军法处处长王郁芳,将他们秘密用汽车从渣滓洞看守所提解进城,在长官公署公开开庭判决,然后由二处押至大坪刑场执行的。
在赴刑场时,许建业一路上高唱《国际歌》,高呼“中国万岁”等口号,表现极为壮烈。路旁的人看了都感动得流泪。我有个朋友事后告诉我说:“我昨天在路上看到汽车上押着两个人,他们沿途高呼万岁,真英武啊!”我听后内心感到十分怅惘,简直无言以对。
大师刘文典,当真“民国第一狂徒”吗?自媒体段子一句都别信
民国学人刘文典,素来以“狂”著称于世。时下报刊,还有大方赐号说他是“民国第一狂徒”的,反正帽子纷飞迷人眼。
刘文典的“当代自媒体形象”
也正因“负尽狂名”,当初“国内第一本刘文典传记”出版时,书名会径直题为“狂人刘文典”,好像这人只有一个“狂”可做文章;就连当今学界大佬钱理群教授(就是连许知远都要毕恭毕敬的那位老学者),谈及此公时都要反复强调,“刘文典的狂是真的”,生怕有人生疑似的。
可实际上,刘文典的“狂”,“水分”是很大的。征诸故实,揆诸情理,刘文典不仅难说是“狂”,甚至可能恰恰相反:他是极其谦逊的一个人。
从一些回忆文章里,我们大体只知,刘文典其人,是典型的性情中人,好开玩笑,善打机锋,嬉笑怒骂,冷嘲热讽,部分言谈确实不免尖酸,很容易得罪人。
周作人晚年写作《知堂回想录》,谈到他,说他是“性滑稽,善谈笑,唯语不择言”,并列了他数段“备极诙谐谿刻之能事的”的言论,以此证明他“说话刻薄”、“实是一个国学大家”偏又隽语如珠宛如“段子手”的为人特点。这样的人物素描倒是很到位的。也许正是因为性急口快,又不择时地爱说些令人发噱的话,他给世人留下一个“狂士”的强烈印象。
可值得玩味的点在于,遍寻现存相关材料,不难发现这么一个疑点或曰破绽:他的那些“刻薄”或“狂妄”议论,包括周作人所举的这些,均显系针对权势人物与社会问题而发,是属于刺贪刺虐与针砭时弊的性质,也是一种含意深邃的“幽默突梯”的表达习惯而已,针对一般个人的狎侮羞辱几乎没有(唯一的例外,是有关沈从文的著名公案,此中蹊跷容后商榷),连訾謷前人的“酷评”也极少见。“得预几席之末”的王勉说他“只是嬉笑怒骂,实际上宅心至厚”,可谓一语破的。
晚年周作人对营造刘文典“人设”颇有“功劳”
严薇青1932年考入北大中文系,是刘文典班上学生,晚年就曾专门写文澄清说,刘文典虽然“有时也发脾气”,“但他从不骂人”,喜欢在课堂上撒疯骂座的是林损,日后各种“民国大师段子”都拾人牙慧将之错安到刘文典身上,委实够冤枉。
在西南联大得其亲炙的老学生任继愈,晚年回忆往事,也说他“平时对学生、同事,礼貌待人,彬彬有礼”。据任继愈说,那时的刘文典,尽管烟瘾极大,镇日“手不离”,可每逢上课到教室门口都会主动把烟掐灭,待出教室才会点起,其作风也可说毫不骄矜,比之时下在讲台上吞云吐雾自诩风雅的名教授者流委实不知“端谨”多少。甚至,也有老学生回忆说,“40余年后再思刘先生风范,颇催人泪下”云云。
任继愈(1916—2009)生前是国家图书馆馆长、名誉馆长
这样的刘文典,到底和“狂”字有多少关联呢?与其说他是“狂人”,不如说他是嫉恶如仇不圆滑更准确吧!
而且,恰恰相反,刘文典对于学问,对待心悦诚服者,是有名的服善谦卑,姿态简直可用五体投地形容,一点都不兀傲。
刘文典出道早,成名也速,年纪轻轻就在政学两界博得很高的声誉。1921年,刘文典甫过而立之年,安徽同乡大佬胡适就在日记里推崇备至,说他“天资甚高,作旧体文及白话文皆可诵。北大国文部能拿起笔来作文的人甚少,以我所知,只有叔雅与玄同两人罢了”,认为他的《淮南鸿烈集解》是“一部可以不朽之作”,堪入经典行列,如此高的评价在不吝奖饰的胡适那里也是很少见的。可就是这样的刘文典,其表现又如何呢?同事陈寅恪比他还小一岁,可刘文典推重其学行,简直敬若神明:他对很多人说过,“当代他最佩服的人是陈寅恪”,赞颂陈寅恪是货真价实的“一个教授”,而他自己只配称“半个”。
刘文典1940年代在西南联大
1929年,他代理清华中文系一职,立即敦请到陈去中文系任教,将此视作“平生快事”,终生为之得意。谈到陈寅恪时,他喜欢以小指头自比,将陈比作大拇指,研究方向上也是亦步亦趋,俨然“小迷弟”一枚,移樽就教唯恐不及,何曾有丝毫才高倨慠的狂人模样?他对章太炎、苏曼殊、刘师培、傅增湘、辜鸿铭这些师友,亦是终身执礼甚卑。
陈寅恪在广州中大上课
即便是对于自身著作,他也能实事求是,毫无骄矜自得之色。那部“惊人交口誉”的成名作《淮南鸿烈集解》,他自己并不满意,曾亲口告诉安徽公学同学龙澄澈,“此作问世太早,恐难传世”,自悔孟浪出版太早,以为可供改善之处甚多,没准很快会遭到淘汰;稍后的另一部力作《庄子补正》,也公开表示“他自己毫无创见”。这完全是一种谦抑自审的学人心态,而非目无余子盛气凌人,“可谓天下之至慎矣”(陈寅恪序评)。
他在生前,曾一再倡导宽容理念,认为“对人不能太刻薄”,对于同门鲁迅“打落水狗”的提法不肯认同,本身价值观上就是反“狂”与“苛”的,连路上偶遇学生都必会自己先停步,“还礼鞠躬之度数甚深”,“待人之情最厚”。试问,世间有如此谦退戢敛的“狂人”吗?看章玉政先生所编《印象刘文典》一书可知,坊间盛传的刘文典奇闻轶事,太多道听途说的“段子”,尤其是不少“狂人语录”纯属好事之徒捕风捉影,章先生在“编者注”中就订正实繁。
所以,鄙以为,说刘文典是“狂人”,这个评骘还是审慎些好,千秋后世之名,容有异议,但首先应合于事实。以刘叔雅的为人,如若地下有知,或许也会再模仿R· L·史蒂文森的俏皮,来“一点卑微的抗辩”(a humble remonstrance)呢!
总体而言,刘文典这个人,自视甚高,不衫不履,悃愊真率,大概就是过去所谓的“名士气”,今人艳称的“民国范儿”吧。
刘文典与两个儿子
张中行说他是“神游六朝的人物”,任继愈评为“具有庄子的洒脱”,都是近距离观察,比较符合事实。这类人,果于自信且不轻许可,自命清高又敬贤礼士,见意气相倾者则推心置腹,遇话不投机者则避之若浼,碰到自愧弗如者则毕恭毕敬,这正是刘文典“一生的脾气”。这里面的界限很是微妙,不同的人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从而也容易引发误判,尤其是在事实本身都不够清楚之时。
譬如说,刘文典的世俗“狂”名,主要得助于两件掌故:其一是1928年11月29日,他代行安徽大学校长职权时公然顶撞奉化某钜公,来了一场“击鼓骂曹”的表演;其二是他看不起沈从文这个“白丁”,在昆明时期留下“我跑警报是为了保存庄子,你沈从文跑什么”的隽语——可这两个故事如今看来,都不免有添油加醋乃至成分,不可遽信。
影视场景“还原”
第一件,刘文典冒犯过奉化当是真事,但其疏狂程度显然经过了各种“戏剧性”夸大演绎,其中脉络原委具见刘文典次子刘平章先生晚年回忆文章:《“脚踢蒋氏”系演绎——被误读的父亲刘文典》。该文发表在《文史博览》2014年第8期,网上一查即得,真假立辨,无须赘言。
第二件轶事,流传更广,版本亦多,有来自张中行的,有出自汪曾祺的,有传自任继愈的,踵事增华愈传愈玄,颇有“层累造成说”的效果,可是否真有其事都要打一个大问号。要知道,合肥张刘两家乃两代姻亲关系,刘文典与沈从文妻子张充和是表亲,刘与沈妻弟张中和交谊尤笃,况且张中和一直有在两人中间“穿针引线”,刘文典真可能这么当众羞辱同事兼亲戚么?而据沈从文次子沈虎雏回忆,刘沈二人早有缔交,联大时期常有往来,相聚甚欢,不仅看不出有何龃龉,倒有点雍睦无间相亲相重的意味,何至于突然劈头盖脸一顿讥诮?这些在情理上断难说通。
“跑警报”类似场景
更为重要的证据是,刘文典本人是否认有这么回事的。他生前就听过此八卦,“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曾愤然对弟子吴进仁教授表示,“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种传闻出现呢?”,他还专程请沈从文夫妇吃过饭呢!这桩“刺沈案”大概率是无中生有的流言,经不起推敲。刘平章先生感慨说,“先父刘文典1958年7月逝世后,国内外的一些刊物断断续续刊登过有关刘文典生平、学术成就、轶事等文章。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收集报刊刊登先父的文章,然而大多数是只言片语,重复的多,甚至同件事有不同说法,难辨真伪”。
课堂上的刘文典
这样的“当事人出面澄清”证言,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以家属身份给刘文典的“狂”名去魅吧!
顺带值得一提的是,近年来围绕刘文典的议论,不全然只有“民国第一狂徒”式的渲染抬高,实际也有“污点”上的非议。
人到中年的沈从文
刘文典的“污点”,也主要系于两件“秽闻”,只是同样都有隐情。其一是他有“阿芙蓉癖好”,“二云居士”的“雅号”,既驰名在外又颇致诋诃;其二是他在1943年春曾以西南联大名教授身份,接受滇南盐商张孟希的邀请,远赴千里之外的磨黑,“为其撰先人墓志”挣“谀墓”外快,还接受其“云土”馈赠,程仪甚丰。前者,落下一个“瘾君子”的不堪形象,后者则不仅当时就引发了清华解聘风波,日后还收获“失节文人”的恶评。但是,这两件事情的是非曲折,近些年随着一些书信与当事人回忆资料的日渐浮现,个中内情得到更多披露,评价也在悄然扭转。
比如我们现在可知,刘文典吃,实是很晚之事,钱穆《师友杂忆》透露过缘由,是“因晚年丧子,神志消沉,不能自解,家人遂劝以吸”,“其后体力稍佳,情意渐平,方力戒不再吸”,由于这里面关联到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剧,钱氏言辞间是充满理解和同情的。据学者李埏回忆,刘文典长子刘成章是因1931年在辅仁大学读书期间参与日货运动感染风寒去世的。
而接受盛邀去磨黑,也委实情有可原,更未可厚非:一者,当时的西南联大,“教员薪金常常不能支撑家中老小生活”,教授自谋生路,是普遍现象,“在当时的境况下,刘文典做出这种选择,实在有一种迫不得已的无奈”,即当日力主解聘刘文典并宣称“幸得将恶劣之某教授排挤出校”的闻一多,彼时也迫于生计不得不挂牌刻印卖钱,结果被儿子闻立鹤质问为“发国难财”;二者,据当初与刘文典同行赴磨黑的资深报人萧荻回忆,刘文典到磨黑是为办学而去,且还是西南联大地下党特意推举,意在为地下工作做“挡风墙”,期间差事也很受好评,如此还被以丧身失节之名,岂不谬哉!
西南联大宿舍再现
大概也所以,听闻刘文典遭解聘,陈寅恪、吴宓、王力等都为之不平,纷纷出面缓颊,彼时联大学生也多有在报章发文对“学校当局”深致不满讽刺一通的。虽然,这起“刘文典解聘案”,鲲西《清华园感旧录》提供过另一个说法,认为此事另有隐情,祸端肇始于某日的教师休息室里刘文典曾公开纠正“一位读错了古音的同事”,让人下不来台,“终于导致报复”云云——当代作家张曼菱的文章暗示此“同事”就是闻一多先生。文人相轻,虽贤者在所不免,附此也可聊备一格吧。
今人演绎的闻一多
所以,有关刘文典“失节”的指控,是站不住脚的。遥想初期,滞留北平的刘文典,正是穷困潦倒三餐不继之际,周作人等“故友”纷纷上门游说,意在拉其“下水”,日本宪兵更是几番搜查胁迫,并许以高官厚禄,刘文典一概置之不理,以“发夷声为耻”,当得知素来“兄弟怡怡”的四弟刘管廷经不住诱惑出任伪职时,他极其愤怒,立即将其赶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这样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人会骤然失节吗?
再者,1958年去世前夕,他到医院检查,被确诊出肺癌,彼时的他在云南大学正陷入批判困境,本来将此病情告知学校“完全可住院治疗”,从而“也可暂时回避无情打击”,但刚强固执的他,不愿意示弱,坚决隐瞒了下来,直到突发脑溢血解脱而去,最终不惜搭上一条命。如此刚烈之人,真可能为了“几串碎银”、“几包云土”,而去出卖人格呢?反正我是深表怀疑的。
以上所述,都不是有意要做“翻案文章”,而是实事求是,有一说一,寻求本相。我总觉得,批刘文典“失节”,又绘影绘声说他如何如何“狂妄”,当做段子听听固然无伤大雅,但要真的照单全收讹以滋讹,只怕是会“伤于厚诬”的,也不大可能是学术之道的正路子。
2024.3.15,于武汉东湖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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